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六


  「新聞要求的是真實性,再說您做的是正確的事,不丟人。只有大力宣揚正確的事,才能弘揚正氣,淨化社會風氣。」鍾愛華說到這裡,胸膛一挺,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,「別忘了,華生的使命,是記錄下福爾摩斯的英姿啊。」

  講這種大道理,鍾愛華顯然比我在行,我被他一套套的「社論」說得難以招架,心想這也不是什麼壞事,便答應下來。鍾愛華掏出錄音筆,說是要存檔,我把從鄭州到成濟村的經歷又說了一遍。

  燴面吃完,我們也談得差不多了。鍾愛華自告奮勇去給我買回首都的票,我則找了個旅館開了個鐘點房,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,然後躺到床上。我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睛,卻怎麼也睡不著,忽然想起來素姐送給黃克武的那個小水盂,就拿出來捏在手裡來回端詳。素姐給我的時候是晚上,後來一路逃亡,我都沒顧上仔細看。

  這個小盂通體乳白,上頭用青釉渲染成一圈子山水紋,半山有雲,水上有舟,整體風格非常嫺靜,技法很成熟。我把小盂翻過來,底部有一個方形題款「梅素蘭香」——至於這句話有什麼寓意,就不得而知了。我翻來覆去鑒賞著這東西,終於沉沉睡去。

  等我一覺醒來,鍾愛華把票也送到了。我對他叮囑了幾句,然後登上返回首都的火車。等到我終於回到琉璃廠,進了四悔齋,忍不住長長出了一口氣,可算是到家了。煙煙還沒回來,我打電話過去,一直打不通,估計還在忙著吧;方震在出外勤;劉局也沒來騷擾,整個五脈似乎都在圍著轉型的事轉,我這種小角色在忙碌中似乎被淡忘了。

  說實話,這真讓我心裡有點空落落的。我想到這裡,暗笑自己太矯情了,原來嫌人家煩,現在人家不理了,又覺得失落。

  其實現在這個形勢,正中我下懷,大家注意力都不在這兒,我可以專心調查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了。

  我在店裡稍事休息,然後給鄭教授打了個電話。鄭教授是藥不然的老師,娶的是五脈裡的人,算是五脈的外圍成員。五脈並不純是血脈相傳,除去劉、黃、顧、藥、許五姓以外,還有親戚、師徒、好友、門客、拜把兄弟之類的外圍。到了現代,中華鑒古研究會和許多大學、科研單位都有聯繫,成員就更複雜了。像鄭教授這種,按古代的說法,算是客卿,現在則是掛一個研究會顧問的頭銜。

  藥不然叛變以後,鄭教授頗為自責,反而跟我關係變得很好。老爺子時常跑過來我的小店裡坐坐,喝點茶,教我點東西,有時候興致來了,還幫我賣幾件貨。我一直懷疑,他是把對藥不然的感情,全都移到我身上來了。

  鄭教授一聽是我的電話,挺高興,問我這幾天幹嗎去了。我支吾了他幾句說進貨去了,然後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看到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實物。鄭教授一愣,說你小子怎麼改行鑽研書畫了。我解釋說加強自身文化修養,在補課,看到這一段,想親眼見識一下。鄭教授告訴我,這件事不太可能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是頂級國寶,被嚴格地保管在故宮畫庫裡,不對普通人開放。除非是有重大展出活動,否則開庫必須要經過十幾道手續和數個部門的審批,還得有極其充分的理由。

  「別說你了,就連劉一鳴要看,都不見得能批准。這個主意你就別打了。」鄭教授直接把門關死。

  我倒沒特別失望,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。我握著話筒,又問道:「那當時這幅畫移回故宮,參與鑒定的人都有誰?」鄭教授疑惑地反問:「你問這個幹嗎?」

  「好奇嘛。」我只能用這個理由回答。好在鄭教授沒追問,他想了想,回答說:「如果我記得不錯,這份名單是保密的。」

  「這有什麼好保密的?」我大為不解。

  「你聽過《文姬歸漢圖》的故事嗎?」鄭教授問。他知道我一定不知道,所以也不等我回答,自顧說了下去,「從前故宮曾收藏有一幅《文姬歸漢圖》,舊題為南宋,都認為出自南宋四大家之一的李唐手筆。後來此畫流落東北,被國家收上來,交由郭沫若郭老帶頭審定。郭老在畫上發現『祗應司張〇畫』幾個字,其中〇字模糊不清。郭老經過仔細檢校,認為是『瑀』字。於是這幅畫的作者,被重新認定為金代張瑀所畫。你知道,書畫鑒定主觀性太強,所以這個結論引起很大爭議,有許多人堅持認為是李唐畫的,甚至還有人帶著一書包資料專程到北京去找郭老辯論,每天門口都有人跑過來交流,讓郭老不勝其擾,惹出不少麻煩。」

  「所以《清明上河圖》對鑒定組名單保密,也是出於這個原因?」

  「是的,不會出現具體某位專家,而是以鑒定組集體結論來發佈。露出名字的,只有當時的文物局局長鄭振鐸先生,他掛了一個鑒定組組長的名。」

  「這份名單,即使是五脈的人,也看不到嗎?」我的語氣裡透著深深的失望。

  「也不好說……算啦,我幫你問問吧。你在家裡等著別亂跑。」鄭教授的口氣,就像是一個寵溺孩子的老人。

  放下電話,我想了想,跟鍾愛華在北京的一個媒體朋友聯繫了一下。我電話打過去,他挺熱情,看來鍾愛華已經提前打好招呼了,這個小傢伙做事確實牢靠。這人叫駱統,是一家叫《首都晚報》的副主編,這家報紙發行量很大,頗有影響力。駱統或多或少知道點佛頭案的始末,對我興趣很大,允諾只要我拿到證據寫成文章,他立刻安排全文刊發。

  安排好這些事以後,我決定整理一下自己的屋子。這是我的習慣,每逢大事需靜氣,收拾房間可以讓人心平氣和,把屋子裡的東西分門別類歸攏好,可以讓頭腦冷靜而有條理,不致有什麼遺漏。

  現在距離老朝奉只有一步之遙,我可不希望出什麼紕漏。

  我把屋子裡的古玩一件件拿出來,擦拭乾淨,然後重新包好,接著掃乾淨地,把外套褲子扔進洗衣機裡。剛扔進去,我聽到「咚」的一聲,這才想起來外套裡還揣著素姐的小水盂。我趕緊把它撈出來,想了一下,決定還是先不送黃克武那裡。萬一他和素姐兩人真有什麼孽緣,驟見定情信物一激動心臟病發,煙煙非砍死我不可。還是等大事定了再說了,煙煙回來以後,讓她交過去比較好。我隨手把水盂擱到旁邊,繼續幹活。

  我這一通收拾,大概花了兩個多小時。等到我忙完了坐到床上喘息,忽然外頭傳來敲門聲。我還以為是客人,懶洋洋地喊了一句今天不開店,對面一聲喝道:「好你個許願!趕緊出來!」我抬頭一看,原來是鄭教授親自過來了,手裡還提著兩瓶啤酒和一口袋四川麻辣花生。

  我連忙放下掃帚迎出去,滿臉堆笑地接過啤酒和花生。

  鄭教授開門見山對我說道:「我給你問了,名單沒解密,想看可以,拿國務院的介紹信。」

  「那就等於不能看嘛……我看您特意上門,還以為有啥好消息呢。」我從袋子裡掏出一把花生,搓掉皮,咯吱咯吱嚼起來。

  鄭教授眉頭一皺:「你的意思是說,我辦不成事,就不能來這兒對不對啊?」我趕緊說那怎麼會,歡迎您天天來,有大學教授給我看門面,多合算。鄭教授哼了一聲,自己搬了個板凳坐下。我拿了個白瓷碟盛花生,又拿來兩個杯子,把啤酒蓋兒起開。

  鄭教授先淺淺啜了一口,拿起倆花生:「你這一出去好幾天,我都沒地兒找人說話去。」

  「其他人呢?」我問。

  「唉,非常時期,都在外頭忙著呢。學會轉型,茲事體大,現在所有人都圍著這個轉。就我一個閒人。」鄭教授口氣微帶自嘲,又喝了一口,臉上開始微微泛紅。他嗜酒,但酒量很差,只能喝點啤的過過癮。我見他情緒不太高,就試探著問:「他們沒讓您摻和一下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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