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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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敢表露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,乖乖把小水盂揣到懷裡。素姐拿起工作臺上的搪瓷大茶缸,喝了一大口涼茶:「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接下來,就是看怎麼把你送出去了。」 我一拍腦袋,倒忘了還有這麼個現實問題。昨天晚上那麼一鬧,恐怕今天的守衛會加倍警惕,逃出去的難度很大啊。素姐略作思忖,忽然問:「小許你怕不怕髒?」 我聽了一愣,說不怕。素姐點頭說好,從地上抓了幾個塑料袋給我,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,她又拿起一樣東西。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楚這東西形狀,但它會亮起小綠燈,還會發出噝啦噝啦的噪音。 「你能不能逃出去,就靠它了。」素姐道。 素姐手裡拿著的,居然是一部小功率手持步話機。 這種小功率手持步話機我曾經玩過,作用範圍也就幾百米。這作坊範圍不大,不值得專門架電話線,有這種東西確實方便。不過他們居然為素姐專門配了一台,可見對她真的相當重視。 素姐拿起步話機,熟練地調整一下旋鈕,然後開口道:「做得了,過來提貨。」 她連續重複了三遍,對面才有回應,聲音明顯還沒睡醒:「素姐,這天還沒亮呢。平時不都是八點提嗎?釉工們都沒起床啊。」素姐冷冷道:「你們必須馬上過來提走。不然紋飾受潮走形,可別怪我。」步話機裡哇啦哇啦了幾句,最後還是答應了。 素姐告訴我,她總是在夜裡幹活,所以工人通常都是早晨到這間屋子,取走上好紋飾的胎坯,抬去隔壁工房上釉,再入窯去燒。所以現在她叫這些人提前一點時間過來,不會引起懷疑。然後素姐對我面授機宜,我聽完以後為難地扯了扯嘴角,勉為其難地答應。 過不多時,釉工們到了門口,來了約摸七八個人,呵欠聲連天。素姐開門讓他們進來,但不允許開燈。這些釉工估計早習慣了素姐的怪癖,也不爭辯,各自摸黑去搬。一邊搬著,釉工們一邊抱怨,說昨晚兄弟們抓了半宿小偷,都沒睡好。素姐問小偷抓著沒有,他們說沒逮著。我聽到鍾愛華平安無恙,心裡踏實了一大半。 這些釉工各自抱好了胎坯,排成長列,彼此間隔三步往外走去。素姐在黑暗中突然拉住最後一個人,說大栓子你等一下,我有話問你。那個叫大栓子的一愣,身子轉了過去。 而我事先早抱好了一個落地大花瓶擋住臉,一個箭步站到隊伍最後,接替他的位置。這些人個個睡眼惺忪,屋子裡又黑,誰也沒發現吊尾的人已經換了。 我沒法跟素姐告別,只得默默在心裡祝福了一句,跟著隊伍走出屋子。素姐對時間的拿捏很准,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沒人會注意到這支隊伍。我們走了也就二十來米,到了一處更大的平頂工坊。這裡應該就是給胎坯上釉的地方,門口堆著一大堆還沒調漿的白色釉粉。我走到那堆粉末邊上,輕歎一聲,腳下用力一滑,整個人和花瓶都栽進釉粉堆裡,頓時全身都沾滿釉末,滿臉白粉,活像馬戲團裡的小丑。 前頭的人紛紛回頭,看不清我的臉,以為我是那個大栓子,都哈哈笑起來,紛紛嘲笑說現在給你拖進爐子裡,直接就能燒出個瓷娃娃。我故意含糊不清地比劃說去洗洗,你們先進屋,然後轉身朝工坊附近的小河邊跑去。沿途的保安看到一個渾身白粉的人狼狽地朝河邊跑,都笑,沒起任何懷疑。 到了河邊,我把鍾愛華的照相機、我的大哥大和錢包裝進塑料袋裡,高高舉著,鳧遊過河。這小河不深,我又擅長游泳,幾下就到了對岸。白粉被沖得一乾二淨,當然渾身也濕了個透。我顧不得收拾,飛快地跑過河岸,一口氣跑過好幾塊田地,才在一處隱蔽的引水渠旁停下來喘口氣。 從這裡開始,我算是正式脫離順州汝瓷研究所的控制範圍了。我辨認了一下方向,沿著田地和林地朝東走了兩個多小時,走到縣級公路上。我攔下一輛專門跑十里八鄉的短途公共汽車,在乘客和司機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上了車。這車把我送到附近的鎮上,我買了幾件衣服,在鎮子裡找了個旅社收拾了一下,再搭車回了鄭州。 一到鄭州,我哪也沒去,直奔劉記羊肉燴面,這是我和鍾愛華約定的接頭地點。一問老闆,老闆給了我張紙條,上頭有一個電話。我連忙撥過去,對面很快傳來鍾愛華興奮的聲音,我們略談了兩句,他讓我稍等片刻,然後就掛了。沒過十分鐘,鍾愛華連呼帶喘地跑進店裡來。我一看他頭髮亂糟糟的,衣服還有股水腥味,就知道他回來以後還沒顧上收拾清潔一下,心中又感動又歉疚。 鍾愛華見了我也特別高興,左看右看,確定我沒缺胳膊少腿,這才放心,點了兩大碗燴面,多放蒜,說是要驅驅水寒。 我們兩個邊吃著面,邊交換了一下分手以後的經歷。原來鍾愛華跟我分手以後,也是直奔小河而去。他水性極好,沿著小河漂了十來裡才上岸。回到鄭州以後,鍾愛華打過我的大哥大,但是關機。於是他把電話留到劉記老闆那裡,打算若是二十四小時沒消息,就立刻報警去救人。當然,這期間他也沒閑著,動用自己的關係把成濟村查了一遍——這個村子屬於順州縣,在鄭州和洛陽之間,號稱國家仿古工藝品基地。那個震遠運輸的註冊人,就是成濟村的村長。 鍾愛華和我已經算是患難之交,我這次不再有什麼隱瞞,把素姐和老朝奉的事情從頭到尾說給他聽。鍾愛華一邊聽著,一邊讓燴面噎得直瞪眼。他本來以為只是造假,現在居然牽扯到非法禁錮了。 鍾愛華突然一拍桌子興奮道:「這是好事呀!成濟村不是拿仿古工藝品當擋箭牌嗎?那我們可以用非法禁錮素姐的名義去讓警察查他們。到時候只要素姐肯作證,那成濟村偽造文物的罪名就是板上釘釘!」 「嗯,這是個好辦法。」我點點頭。一舉兩得,既能救出素姐,也能搗毀一個造假團夥。 「這事交給我來辦吧,許老師你呢?」 我擺了擺手,望著窗外: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,我得趕回北京,不能讓素姐失望。」鍾愛華道:「明白。我在北京也有幾個做新聞的同學,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?有時候,適當掌握輿論的力量很關鍵呐。」 鍾愛華這話提醒了我。如果素姐老師的猜疑是真的,《清明上河圖》真的有問題,那我查出真相以後,必須得靠輿論的力量把這事炒大,才能夠形成足夠的聲勢。我沒什麼記者朋友,也不想借助五脈的力量,他的建議真是雪中送炭。 我要了他在北京那幾個朋友的聯絡方式,然後跟鍾愛華估算了一下曝光文物造假專題上報的時間。 按照我的想法,最好是《清明上河圖》與成濟村的事情同時爆發,在多個戰線形成壓力,互相印證,確保老朝奉徹底完蛋。鍾愛華對這個計劃連聲叫好,兩眼放光,摩拳擦掌,顯然這種打法非常符合他的胃口。「揪住全國假文物產業的幕後總黑手」這種新聞素材,對任何一個記者都有著極大的吸引力。 「許老師,您可真是太厲害了!既有原則又有手段,還有一腔不為世俗污染的熱血。如果鑒寶界都像您這樣就好了。」 鍾愛華說得我有點臉紅,我連連擺手道:「別這麼說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去偽存真,這本來就該是五脈安身立命的根本才對。」鍾愛華掏出個本子,把這句話記了下來:「這句說得真好,我打算拿來當新聞標題——哎,對了,您不介意這篇報道以您口述的形式發出來吧?」 「不合適吧……」我皺了皺眉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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