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四


  素姐「看」了我一眼,繼續道:「陸完死後,陸夫人謹遵遺囑,把《清明上河圖》縫在枕頭裡,片刻不離身,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允許碰觸。這位陸夫人有個外甥,姓王,平時也對丹青極為癡迷。他早聽說陸家藏有《清明上河圖》,垂涎已久,只因陸完看管得太嚴,不敢張口來借。好不容易等到陸完死了,他就去找陸夫人,央求看一眼。陸夫人被纏得沒辦法,就對他說你只能在閣樓上欣賞,不許拿走,不許帶紙筆,而且不許說給別人聽。這姓王的外甥滿口答應,空手登上閣樓,先後連看了數十次,前後兩三個月,然後憑著驚人的記憶力,愣是默摹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出來。」

  我倒吸一口涼氣。別的風景畫人物畫也就罷了,《清明上河圖》畫的可是汴梁全景啊,上面房屋、舟橋、器物、牛馬、旗仗一應俱全,還有幾百個不重樣的汴梁市民。這位王外甥能默謄一幅出來,記憶力可真是不一般。

  素姐這時話題一轉:「嘉靖朝有一位大奸臣,名叫嚴嵩,他有個兒子叫嚴世藩。嚴世藩為人歹毒,嗜好搜羅這些奇珍書畫,尤其是想要《清明上河圖》。都禦史王忬正好有事相求嚴家,就花了八百兩銀子,從那位姓王的外甥手裡把這幅摹本買了過來,當作真品進獻給了嚴世藩。嚴世藩大為高興,請府邸裡一個叫湯臣的裝裱匠來裝裱。結果這湯臣一眼就識破這是贗品,借此勒索王忬重金。王忬卻沒理睬他,湯臣一怒之下,就告訴嚴世藩,這幅畫是贗品,裡面有個絕大的破綻——」

  說到這裡,素姐故意拖了個長腔兒,直到我急切地伸長脖子咳嗽了一聲,她才繼續說道:「《清明上河圖》畫的是汴梁市井,裡面舉凡飯莊、酒肆、民居、車馬鋪、雜貨鋪,都刻畫得非常精細。其中有一處畫的是賭坊,有四個賭徒圍著檯子在扔骰子。骰子一共有六枚,其中五枚都是六點朝上,還有一枚仍在旋轉,賭徒們都張口大呼。湯臣告訴嚴世藩,按照常理,這幾個賭徒應該喊的是『六、六、六』。而宋代汴梁口音裡『六』是撮口音,要把口卷成圓形,而這些賭徒卻都是張開大嘴,用的是閩音。從這一字之音,可知這是贗品。」

  「不是說默摹得一模一樣嗎?」我在黑暗裡舉起了手來,傻乎乎地問道。

  「古代又沒有複印機,也沒有照相機,而《清明上河圖》又以海量細節著稱。王姓外甥只憑著記憶臨摹,難免有些偏差,這些細枝末節想當然地一筆帶過,未及深思。」素姐簡單地解釋了一下,繼續說道,「得知王忬進獻的居然是贗品,嚴世藩勃然大怒,回報嚴嵩。嚴嵩懷恨在心,將王忬尋了個別的罪名害死。這時湯臣又告訴嚴世藩,說這張贗品如此逼真,執筆者一定親眼見過真本。嚴世藩按圖索驥,查到王某,又查到陸家。一打聽,發現陸夫人已死,真本已被陸家人變賣到了昆山顧家。嚴世藩施展手段巧取豪奪,從顧家將真本搶了過來,放在府中收藏。可他沒想到的是,王忬有個兒子,一直對他咬牙切齒,懷恨在心。他叫作王世貞——這個人你知道吧?」

  我忙不迭地點點頭。這個人的名字我聽過,是萬曆年間相當有名氣的一位文史大家,明代的文學家裡,他能排進前五,但我沒想到他父親就是這個故事裡的王忬。

  「王世貞年紀輕輕,就以文名享譽京城。他除了詩文以外,還擅長寫小說戲曲。王忬死後,有一次他去嚴府,嚴世藩問他最近有什麼新作可看。王世貞對害死自己父親的兇手無比痛恨,可自己無權無勢,只得委婉地回答說沒有。嚴世藩不信,再三強逼,王世貞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金瓶,瓶中插著一朵梅花,急中生智,回答說最近只寫了一部小說,叫《金瓶梅》。」

  「《金瓶梅》?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不是蘭陵笑笑生嗎?」我越發糊塗了,怎麼又從《清明上河圖》扯到《金瓶梅》去了?

  素姐道:「那是筆名——你聽我說完。據說王世貞回到家裡,仔細思索了一番,不由計上心來。他以水滸一回為本,數天不眠不休,趕出了《金瓶梅》的稿子。王世貞知道嚴世藩生性淫亂,故意在書中夾雜了大量男女之事,還把主人公名字起名叫西門慶,因為嚴世藩號東樓。王世貞把這些關鍵之頁放到毒藥裡浸泡,還故意粘在一起不裁,裝幀好了送到嚴府。嚴世藩對這部書喜歡得不得了,手不釋卷。當他讀到關鍵情節時,發現書頁粘在一起,就用手指沾了唾液去撚,一撚兩撚,書頁上的毒藥就送到他嘴裡去了。沒過幾天,嚴世藩毒發身亡,死前叮囑左右,停靈時只許至親靠近。出殯那天,忽然來了一個白衣書生,放聲大哭。嚴府的人覺得他哭得情真意切,就忘了嚴世藩的叮囑,讓他進了靈堂。白衣書生撲在還沒合蓋兒的棺材上又大哭了一場,等他離開,嚴府才發現嚴世藩的胳膊少了一條,被那書生取走了。而事後嚴府清點,發現《清明上河圖》也沒有了。不過他們顧不上追查,因為嚴世藩死後沒過多久,嚴嵩就在政敵的攻擊下倒臺。朝廷在查抄嚴府的時候,發現居然有《清明上河圖》,便直接收入內府。」

  「等一下……」我打斷素姐的話,「您講錯了吧?您不是說《清明上河圖》被那個白衣書生盜走了嗎?怎麼朝廷又在嚴府查抄出來一本?」素姐道:「是你聽故事聽得不細。我問你,嚴府一共有幾本《清明上河圖》?」

  「一本,呃,不對,是兩本。張擇端的真本和王氏的仿冒本。」我一下子反應過來。

  「沒錯。白衣書生拿走一本,朝廷抄走一本。兩本幾乎一模一樣,到底哪一本是真的,哪一本是假的,除了湯臣這樣的專業人士,誰也搞不清楚。」素姐的語調很冷靜,但我卻聽出了她的潛臺詞:「明宮抄入內府那本,未必是真的。」

  「可這個明代的復仇故事,跟老朝奉有什麼關係?」我把話題拉回到現實裡來。王世貞的故事很曲折沒錯,但那畢竟是明朝的事情了,對我來說,現實才是最重要的。

  素姐道:「你聽我說。收入內府的那一版《清明上河圖》,在萬曆年間被大太監馮保收藏。此後明清交接,它被數次易手,最終流入滿清皇室,被嘉慶皇帝編入《石渠寶笈三編》,善加保管。再然後,就是被溥儀帶去長春,流落民間,解放後被送回故宮……

  我心中一顫:「您是說,故宮裡現存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實際是王氏贗品,被老朝奉錯認為真本?」

  素姐輕輕擺了擺頭:「我不確定,我老師也不確定,一切都是傳說,所以才需要你查實。按道理,王世貞這段故事流傳甚廣,時人筆記多有提及,甚至還有改編的戲劇《一捧雪》,根本不算秘密。那些參與鑒定的老專家,不會不知道這段掌故,忽略這點破綻的概率很小。但我老師發現的疑點,卻不止這一處……」

  素姐抬手招呼讓我湊過去,然後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。我聽著先是一驚,然後連連點頭,最後說都記住了。素姐讓我重複一遍無誤,這才如釋重負:「我的自由事小,《清明上河圖》事大。你若能從根子把老朝奉挖倒,我這幾年清苦也就值得了。」

  說完她忍不住歎息了一聲,黑暗中的身形顯得那麼單薄和虛弱。我望著這位盲眼的大師,滿懷敬意,拍著胸脯慨然道:「您放心,我一離開成濟村就報警,然後馬上回首都去故宮驗證,不耽誤。」

  素姐豎起一根手指道:「我建議你先別驚動五脈。那幾個老人精各懷心思,你跟他們說了,誰知道會起什麼風波。」

  我「嗯」了一聲,深以為然。我這次到鄭州,本來就是背著五脈來的,肯定不能跟他們講。再說,劉家的心思我始終看不透。這次如果回去把這事一說,劉一鳴不定又會找出什麼藉口搪塞,說不定就黃了。等我把所有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,再拿出去表功不遲,我倒想看看劉一鳴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。

  「對了,我還有一件私事相托。」素姐道。然後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走遠,在屋子的另外一側「吱呀」一聲打開一個櫃子,又走了回來。我的手心被塞了一件東西,不大,瓷面有起伏,摸了一下形狀,應該是個蓮瓣兒瓷水盂。

  「如果有機會,把這個拿給黃克武。」素姐的聲音努力保持著淡定,但我還是能聽出那一絲扭捏。我暗想,黃克武當年來過鄭州,算算年紀,素姐正是二八年華,情竇初開,說不定倆人有過那麼一段……呃……事情,我們做小輩的就不好亂猜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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