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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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姐略為感歎了一句,沒繼續往下問。這可以理解,一個被禁錮了這麼久的人,她最關心的是眼前的困局,而不是打聽一個八杆子打不著的別家八卦。她用手輕輕拍了拍膝蓋,自言自語道:「許家也好,反正都是五脈,很好,非常好——這麼說來,五脈終於打算對付老朝奉了?」 「沒錯!我們好不容易才查到成濟村,他在這裡嗎?」我語氣急切起來。 「你能查到這裡,也算是有本事。可惜這裡雖是老朝奉的產業,但他一年也不見得會來一趟。」 「那他總有代理人吧,總得有人管這個作坊吧?」 素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她拖著腳鏈走到門口,謹慎地側耳傾聽。此時那些大燈陸續都關掉了,不知是抓住人了還是已經放棄,整個屋子又恢復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中。素姐確定附近沒人,才回轉過來,壓低了聲音道:「你若只是普通蟊賊,我本打算送你幾件真瓷,換得一個報警的機會。你若是五脈中人,又是沖著老朝奉來的,那就另當別論了——我問你,你找老朝奉打算幹嗎?」 「把他繩之以法,讓他身敗名裂。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恨意來。 素姐道:「老朝奉此人狡黠無比,若你想從成濟村追查,那是千難萬難。」她見我失望地發出一聲歎息,抬手一擺,放慢語速,臉上露出一絲大仇將報的快意,「不過我這裡恰好知道一些關於老朝奉的隱秘事情。這個事件爛在我肚子裡,只是些殘片朽物;在你手裡,或許能化為利器,點住他的死穴。」 我一聽她這麼說,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,聚精會神地支愣起耳朵。素姐沒著急開口,而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,拿起一件器物,悠然而熟練地勾起紋飾來。我覺得,她應該是真心熱愛這門手藝,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生命和寄託,否則在這種被人脅迫的惡劣環境下,不可能會支撐這麼久。 素姐很快又勾完了一件,緩緩問道:「你知道《清明上河圖》麼?」 這個問題太低級了,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北宋張擇端繪製的汴梁風情圖長卷,將首都汴梁在清明時節的市井全景一一描繪出來,細節詳盡,文史價值極高,乃是國之重寶。只要上過中學的人,都知道這張畫的價值。 可是,我們明明是在一個瓷廠裡,明明談的是老朝奉,為什麼素姐突然橫插進這麼一個跨界的無關問題? 「你可知道《清明上河圖》如今身在何處?」素姐又問。 這個問題我也知道答案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本原是收藏在紫禁城內,後來被溥儀帶到了偽滿洲國去。抗戰勝利以後,時局混亂,無數人沖進偽滿皇宮去偷東西,這幅名畫也因此流落民間。一直到長春解放,解放軍四處尋訪,這畫才重見天日,先收藏在東北博物館,後來調至北京故宮,至今仍在。其中曲折,已成為圈內一段傳奇,足夠拍一部電影了。 素姐贊許地微微頷首,繼續說道:「據傳此畫歷來偽本摹本很多,所以它被迎回故宮之後,上級調集了一批專家成立鑒定小組,對這幅畫進行一次全面鑒定。五一年這畫進了故宮,當時鑒定小組分成兩派,爭論不休。最後一位德高望重的專家一錘定音,認定此本為真,才有了定論——」說到這裡,素姐抬起手來,語速放慢,「——這個人,正是老朝奉。」 我眼睛一亮。如果老朝奉參與過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別,那他的身份,就很容易查出來了。可我轉念一想,又冒出一個疑問:「老朝奉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這件事,又如何化為利器,點住他的死穴呢?」 「如果我說這畫有問題呢?」素姐淡淡道。 這一句話說得淡薄無煙,可在我心裡卻不啻一聲驚雷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名氣太大了,如果這畫的真偽存有問題,上級主管部門一定會去調閱鑒定記錄,鎖定責任人。無論當時老朝奉是看走了眼還是別有用心,他都會因此身敗名裂,再也無法隱身於黑暗之中。 可是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 要知道,書畫雖說也是古董,但和其他古玩不太一樣,自成一派。瓷器看施釉成分,青銅器看綠鏽,玉類看折射率,這些都是客觀指標。但一幅書畫出自哪位大師真跡,沒有客觀標準,更多依靠鑒別者的眼力和閱歷,跟著感覺走,全是主觀意見。同樣一根竹子,你說是鄭板橋畫的,我說看著不像,那就只能看咱倆誰的資格老。所以書畫鑒定,有時候是比拼資歷和名望。 《清明上河圖》這幅畫太重要了,如果沒有過硬的證據,很難推翻最初的鑒定結論。素姐既然這麼有把握,說這畫有問題,那麼她手裡,莫非握有什麼可以一劍封喉的秘辛? 「這畫有什麼問題?」我滿懷期待地伸長了脖子。 素姐道:「我不確定。」 我差點把脖子給閃著,等了半天,怎麼就等來一句不確定? 素姐道:「我只是湊巧知道一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疑問,這個疑問是否成立,還得要靠你去求證。」我頓時大失所望,癱坐回地板上,聽了半天,原來只是一個猜測罷了,我還以為是什麼大秘密呢。素姐聽到我歎息,眉頭一豎,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怒容:「許家小子,你若覺得沒用,就當我沒說過。滾回去等天上掉餡餅吧。」 我見素姐動了真怒,連忙道歉。這次是我做得差了,老朝奉那麼狡黠一個人,不可能留出大好機會等人上門去抓,想對付他,只有死死抓住每一分可能性。我剛才期待值有點太高,一時失態了。我趕緊跟素姐誠懇地道歉,素姐歎了口氣:「你這孩子,一提到老朝奉就如此急躁,這樣如何對付他?」我勉強按捺焦慮,催促道:「素姐我知道錯了,您說吧,我好好聽著。」我挪動幾下腳步,好像一隻看見盤裡有帶魚卻夠不著桌子的貓。 「若不是沒別的選擇,我可不想找你……」素姐冷哼一聲,這才繼續說道,「五一年《清明上河圖》送回故宮鑒定時,當時我正在學國畫,教我的老師差點就進了專家組。他雖無法親見實物,但能接觸到一點消息。鑒定結果出來以後,他一直存有疑問,但顧慮很多,不敢說出來,只敢吐露給我。終我老師一生,也沒機會去驗證這個疑問。現在看來,我也沒有機會了。現在我把它告訴你,希望你別讓我們失望。」 我不敢再貿然開口,挺直了胸膛,屏住呼吸安靜地聽著。 素姐把筆擱下,緩緩道:「若要講明此事,須得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傳承說起。你不是想找老朝奉報仇麼?不妨耐著性子把它聽完。這幅字畫背後,可也有個慘烈的復仇故事,與今日大有干係。」 「嗯。」我忙不迭地點頭。 素姐不疾不徐道:「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北宋徽宗朝一位叫張擇端的宮廷畫師所畫,這你是知道的。張擇端完成之後,將它獻給了宋徽宗。宋徽宗親題『清明上河圖』五字,並鈐上一方雙龍小印,收入宮中。可惜沒過數年,靖康之變,這幅畫遂落入金人張著手中。所幸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無上精品,收藏之人無不精心呵護,它在金、南宋、元三朝之間輾轉數十手,沒毀於戰火。到了明代,這畫先歸朱鶴坡,後傳徐溥、李東陽,然後落到了嘉靖朝的一位兵部尚書陸完的手上。陸完極為喜愛《清明上河圖》,每天都要玩賞一番。他臨終之前,叮囑自己夫人說這幅畫是傳家之寶,一定要收藏好。他沒想到,這一番叮囑,卻牽扯出一樁大事。」 素姐語調平淡,到這裡卻突然挑高,跟說書似的。我忽然想起來,素姐剛才說她五一年正在學畫,看來在研究瓷器勾飾之前,她本是丹青聖手,書畫才是本行。她常年被囚禁於此,憋了一肚子丹青掌故無處抒發,好不容易逮著個肯聽的,索性一次說個痛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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