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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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姐剛才勾的,叫作碎梅,是瓷飾裡比較難畫的一種。牡丹、芭蕉、荷蓮、菊花等花飾,皆是粗葉寬瓣,唯有梅花短碎而細,不易勾畫;而且瓷器色料性沉粘,筆鋒稍有遲疑,顏色便會滯聚一團。所以繪製梅飾,特別考較細處運筆的功力。俗話說庸手畫梅,高手點梅,一字之差,境界差之甚遠。想看一個人的素畫功力,讓他畫出梅花來就知道——這屋子裡光線很差,老太太六十多歲,落筆卻一點沒受影響,真可謂是個中高手。 素姐聽我這麼一說,略覺意外:「哦,看來你也懂瓷。」說到這裡,她又點了點頭,似乎自己想明白了,「既然敢深夜闖瓷器作坊,自然對這些多少懂點。」我畢恭畢敬地答道:「只是一點粗淺知識,不入方家法眼。」 「不入法眼?確實,你所作所為,是入不了我的眼呐。」 素姐緩緩轉過臉來,睜大了雙眼。我突然呆在原地,如受雷擊——微茫的光線中,我看到她雙眼中的瞳孔泛白,全無神采。 素姐竟是個雙目失明的盲人! 難怪這屋子裡漆黑一片連燈都不用開,難怪她在黑暗中能「看到」我的所有動作。她不是看,是聽出來的。 可我簡直不敢相信,剛才那純熟精密的勾飾技法,居然是一個瞎子畫出來的。 要知道,盲人畫畫不稀奇,但給瓷器勾飾則是另外一回事。立體的胎坯不同於平面宣紙,勾筆也不同於毛筆,釉料的性質與墨質更是大不相同。釉上彩是一種勾法,釉下彩是一種勾法,紋飾怎麼搭配,比例曲度怎麼調,顏色怎麼抹,動筆前都得胸有成竹,勾的時候還得隨時調整。 一個盲人能做到這些,她得對勾飾和瓷器熟到什麼程度啊? 素姐見我半天沒說話,又拿起一個膽瓶,在手中旋了幾圈摸准了器型,揮筆勾畫,一會兒工夫一幅松鶴圖便呈現在瓶上。庸手瓶上作畫,往往時塗時抹,而素姐的運筆毫不停滯,極為流暢,仿佛一切都已經重複了千百遍,爛熟無比,當真是神乎其技。 「我在順州汝瓷研究所待了幾十年,這麼多年來,我只鑽研瓷飾。你把一件事重複幾十年,就算想忘都難了——賣油翁怎麼說的?惟手熟耳。」 素姐一邊說著,一邊倏然停筆擱瓶,整個人如淵渟嶽峙,面上卻不見任何自得,反帶了絲苦澀。而我已然震驚到說不出話來,我實在沒想到,在這裡會遇到一位大國手。 「這裡高仿贗品的紋飾,全是出自您的手筆?」我說出心中疑惑。素姐緩緩道:「成濟村所有高仿的訂貨,都會送來我這裡。如何燒造上釉我不管,紋飾這塊,我有自信可以描摹得不露分毫破綻——你闖進來的時候,我正在工作。」 我說怎麼大半夜的她還待在工作室。對一位盲人來說,日夜本沒區別,說不定夜裡清淨,更適合她幹活呢。想到這裡,我輕呼一口氣,肩膀垂下。之前我就有猜測,一個造假的作坊,必然會有高手坐鎮。如今看來,成濟村的鎮坊之寶,應該就是這位素姐了,難怪剛才那些人對她如此恭敬。 但我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。以她的水準,放眼全國都是超一流的大師境界,隨便哪個地方,都會當國寶一樣供奉,為什麼甘心窩在這麼個小地方造些不入流的假貨呢?素姐雖然目盲,卻總能看透我心中所想,她離開工作臺,來回走了兩步。 我又聽到那種細微的金屬響動,低頭一看,這才注意到,素姐兩個腳踝之間拴著一條腳鏈,鏈條是監獄裡專用的鋼鉸鏈。別說素姐,就是一個壯年漢子戴上這東西,也邁不開步子,只能跟小腳老太太似的一步步挪。我大吃一驚,連忙從地上坐起來:「難道……您是被囚禁在這裡的?這是為什麼?」 她帶著鏈子走到窗前,額頭貼在玻璃上,淡淡道:「君子無罪,懷璧其罪。」 我一聽,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。把身懷絕技的巧匠拘押在隱秘之處,終身禁錮,據為己用,這種事在舊時候是有的。可這都解放多少年了,居然還有人膽大包天搞非法禁錮!一想到這位工美大師被關在這間小黑屋裡,在黑暗中孤獨地違心作畫,我就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湧上心頭。 「這都什麼年代了,居然還有人做這樣的事!這是犯罪啊!他們怎麼能這麼做?」 素姐道:「剛才那些人你看到了?他們雖然對我尊敬有加,可絕不允許我走出作坊半步。剛才他們來敲門,其實是為了確認我還在這裡。」 我陷入沉默。誰守著這麼一位大國手,都定會嚴防死守,不容半點消息洩露出去。素姐看我沉默,神情終於露出一絲苦澀:「所以你該明白,為何我要幫助一個不知底細的入侵者。我沒有選擇,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。」 我終於明白,素姐一開始說的替她申冤,為她了願,並非玩笑之言,而是一位老人在絕望中唯一能抓到的稻草。我熱血沸騰,一拍胸膛:「您放心!我絕不會坐視不理,一定幫您逃出生天!」 素姐搖搖頭:「我這把年紀了,可動彈不了。我只希望你能把消息送出去,就夠了。」我心念電轉,想到一件大事,連忙問道:「是誰把您囚禁在這裡的?」 素姐道:「我本來是順州汝瓷研究所的紋飾專家。退休那年,所裡的領導給我引薦了一人,據說是古玩界的老前輩。這位老前輩說他有心復興汝瓷,建起大廠,殷切地要返聘我,希望請我去指導後輩工作,發揮餘熱。我不虞有詐,結果被他誆到這裡,再沒離開過。」 「您可知道他是誰?」 「我雙眼已盲,看不到相貌,只知道他自稱叫——」 「——老朝奉!」我一字一句地接住她的話,臉色凝重。 饒是素姐一貫淡定,也明顯呆了一下:「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這名字?」還沒等我回答,她立刻反應過來了,「你從北京來,莫非你是……」 「不錯,我是五脈中人。」我低聲說道。 我相信,素姐既然研究瓷器,對五脈一定有瞭解。果然老太太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,隨即問道:「藥來是你什麼人?」藥來是青字門的掌門,專司瓷器。素姐一聽五脈,自然第一個就是問他。 可惜藥來已經去世,我也不想細說,便回答說他是我的長輩。 「那你是哪家的?黃克武?劉一鳴?沈雲琛?」 我沒想到她對五脈的構成還挺熟悉的,一一否認。素姐奇道:「五脈一共四家,你到底是哪家的?」 「我姓許,叫許願。」 「哦,許家。原來他們家回來了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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