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一


  我穿過木門,沖進院子裡,發現這裡除了當中一棟大磚房,四面都是圍牆,只有一個出入口。而且這個口正對著饅頭窯,任何人站在那邊,隨意一瞥,都能發現小院的動靜。我不敢逗留太久,在黑暗中摸到屋子的門把手,手腕一擰,發現沒鎖,連忙拉開一條小縫閃身進去,迅速又把門給拉上。

  這間屋子朝向背陰,月光照不進來。我一關上門,整個屋子立刻重新陷入黑暗。我雙目不能見物,又不敢開閃光燈,只能伸直手臂,喘息著,慢慢地朝前摸去。忽然「噹啷」一聲,我腳下碰到一個瓷碗還是什麼器皿,嚇得立刻站在原地不敢動彈,生怕被外頭的人聽見。

  從剛才踢翻瓷罐的回聲來判斷,這屋子挑梁很高,占地不小,甚至可以用空曠來形容。我站在這一大片黑暗中,一動不動,視覺被完全遮蔽,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靈敏。我索性閉上眼睛,讓自己的感覺伸展開來。我的耳朵,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呼喊聲,能聽到自己慢慢恢復正常的心跳;我的鼻子,能聞到屋子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;我甚至能感到皮膚的噝噝酥癢,那是對氣流流動的感應。

  突然,我的頭皮一陣沒來由地發麻,一個飄忽的女聲在背後響起:「誰?」

  我寒毛倒豎,急忙回頭,黑暗中卻看不到任何東西。只聽見耳邊悉悉索索的,既像是女人的腳步,又像是毒蛇在草叢中鑽行,還有細微的金屬碰撞聲,我把脖子上的相機舉起來,四下警惕地望去。這玩意兒沉甸甸的,至少能給我點安全感。這時那個女聲再度響起,這次卻又換了一個方向:「別緊張,先把東西放下。」

  我心裡一松,可隨即就發現不對勁。這屋子裡明明漆黑一片,普通人類怎麼可能看清我的動作?除非她不是……一想到她說不定正漂浮在我背後的黑暗中,直勾勾地俯瞰著我,我的寒毛又豎了起來。雖說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,但此情此景,實在是有點讓人毛骨悚然。

  「我只是路過,沒有惡意。你有什麼冤屈可以跟我說,有什麼心願我可以幫你了。」我站在黑暗裡絮絮叨叨地說著,保持著高舉相機的姿勢,一時間背後冷汗涔涔。我和那女鬼對峙了一會兒,忽然屋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,還有叫喊聲,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。我心跳頓時又漏了半拍,只要那些人打開門,我立刻會被發現,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。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,前狼後虎,該怎麼辦才好?

  我正遊移未決,女聲突然又在我耳側響起:「聽口音,你不是成濟村的人?」我心想原來這裡叫成濟村啊,連忙點點頭。女聲道:「他們是來抓你的?」我又忙不迭地點頭。忽然黑暗中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還好,不算涼,是人類的體溫:「不想被抓住的話,向前三步。」

  如果是鬼,哪有閒工夫會注意我的口音。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,決定冒險相信她一次——反正局面也不可能變得更壞——我朝前邁了三步,她又說道:「右轉四步,再左轉兩步,原地蹲下。」

  事到如今,只能賭一賭運氣。我依言而行,走到那邊蹲下身來,雙手往兩邊一摸,摸到幾個大小不一的瓶碗,觸感有些糙,像是沒上釉的素坯。我這才明白,她叫我這麼走,是為了避開這擺了一地的半成品。

  瓷器的工序,是先把瓷土做成泥棒料,再做、印、利成特定器形,謂之素坯,或叫坯胎。坯胎要充分乾燥,然後再勾飾上釉,送入窯內燒制。這間屋子的地上擺著這麼多素坯,應該是用來勾飾和上釉的加工場所——但還是那個問題,她是怎麼看到的?

  等我蹲好,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打開了小半扇,一道微光照進來,恰好掃到我剛才站立的地方。我眯起眼睛,看到一個女人背影站在門口,清瘦而矮,背弓得很厲害,年紀看來不小。門外進來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小夥子,態度挺客氣:「素姐,您剛才聽見聲音沒有?」

  被稱為素姐的女人淡淡道:「我聽到不知是誰把瓷器踢碎了,然後朝那邊去了。」她指了指鍾愛華逃走的方向。

  「我們已經派人去追了,您這邊沒事吧?」

  「沒有——是遭了賊嗎?」素姐朝前邁了一步,恰好擋住他們與我之間的視線。

  「誰知道,大半夜的不讓人安生。素姐你把門鎖好。柱子,你去把燈都給我打開,一定得抓住那狗日的。」來人罵罵咧咧地吩咐了幾句,然後招呼其他人離開。

  門重新被關上,這次我能聽清她的腳步聲逐漸靠近,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。她的腳步聲很奇特,緩慢而細碎,有點像是舊社會裹腳老太太的走法。

  這時屋子外頭「啪啪」傳來幾聲響動,整個作坊的大燈全都給打開了。一時之間,四下亮如白晝。這間屋子只有一扇窗戶,借著透進來的亮光,我總算是看見了素姐的正臉。這是個老太太,面相平凡,臉上卻沒什麼溝壑,唯有膚色白得有些不正常。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塊方巾包住,身上穿著件的確良的長袖襯衫,雖然發舊卻洗得極為整潔,雙手胳膊上還套著碎花套袖。

  在素姐周圍,我看到了一地的瓷器素坯,旁邊還有幾個架子,上頭擺著一排排勾了彩或沒勾的半成品。而在架子盡頭,是一把椅子和一個工作臺,工作臺的正面擺放著十幾個鐵皮槽,槽裡都是各色顏料,每色一槽,以色調排列,像彩筆盒似的絲毫不亂。果然,如我猜測的那樣,這是給瓷器坯胎勾飾的工作間。

  這位老太太大半夜不去睡覺,一個人在這黑屋子裡待著,不知想幹嗎。

  「你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?」我忍不住問道。素姐的舉動實在太奇怪了。剛才我們倆在黑暗中,連臉都沒見過,只說了兩句話,她就決定包庇一個深夜闖入不知底細的人?為什麼?

  「我記得你剛才說,要幫我申冤和了結心願。」素姐的語氣特別平淡,沒有升降調,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簡直像是一盤沒放鹽的水煮白菜。

  我尷尬地抓了抓頭:「我那是嚇壞了信口胡說,您可別在意。」素姐道:「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」她的語調太平了,我判斷不出來她到底是當真了還是在諷刺我,只得說道:「您就不擔心我是壞人?」

  「你的口音是北京的。一個北京人,不遠千里跑到成濟村,一定是別有所圖,而且所圖非小。你是不是壞人我不清楚,但只要知道你跟成濟村過不去,就夠了。」

  我不得不承認,老太太的思路清晰得很,僅從口音就推斷出這麼多東西來。我仔細端詳素姐的臉,覺得她的神態淡然中帶些古怪,可我又說不上哪裡彆扭。

  「那,需要我幫您申什麼冤?」我鼓起勇氣問。老太太卻沒接這個話,反問道:「你先說說,你為什麼會闖進這裡來?」我略作思忖,把老朝奉之事隱去,只說是北京的記者,和鍾愛華來曝光古董造假作坊。素姐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這不是真話,我聽得出來。」我不知自己是哪裡露出破綻,一時有些尷尬。素姐忽然又道:「你我萍水相逢,不知底細,確實不該一見面就坦誠相待。罷了,本也該是我先自報家門的。」

  一邊說著,素姐慢慢走回到工作臺前,坐在椅子上,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拿起一件素坯。這是個小碗,還沒上釉。素姐左手四指擎住碗底,先旋了一圈,右手從淡紅色槽旁拿起一管勾筆,蘸飽顏料,開始在碗上勾畫。她的手法極為熟稔,手腕一抖,轉瞬之間,小碗上就多了數朵寒梅。她把小碗放到右手邊完工的木板上,前後不過一分多鐘。

  「如何?」素姐問。

  「碎梅能這麼一氣呵成點成的,可不多見。」我心悅誠服地讚歎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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