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〇


  我們倆循著瓷粉指示的道路在村裡的巷子轉來轉去,有時候為了分辨痕跡,甚至要趴在地上前進。在慘白的月色照耀之下,兩個人在狹窄幽深的古村巷道裡如此鑽行,這一番景象詭異之極。

  我越深入查找下去,心中的驚異和喜悅就越大。一般的村子,往往是幾個家族各自為政,自家有自家的窯、自家的絕活。而現在種種跡象都表明,這個村子是集中生產、統一管理——這說明整個村子都被某種勢力強力地統一起來,統購統銷,效率更高。能有這種統治力的,毫無疑問,除了五脈也只有老朝奉能做到。

  我不指望在這裡能找到老朝奉,但這麼大的一片產業,他再小心,也一定會留下痕跡。進入作坊,就意味著我距離目標又近了一步。

  我們在村子裡摸索了很久,中間有好幾次跟丟了白粉痕跡。大約到了淩晨兩點多的時候,我們終於鎖定了作坊的位置。

  作坊位於村子東頭一條小河溝的延長線上,遠遠看去是一片麥子地,走近才發現是一片窪地,窪地狀呈梭形,東邊逐漸收緊變窄,地勢抬升,一直到與地面平齊,恰好與村子一角相接。在窪地上的建築群自成格局。最遠端是個靠山的采土廠,估計燒瓷的土都是從這裡挖取,還有一個方形的澄清池,這更堅定了我認為這靠近某個著名瓷窯的看法。緊靠著采土廠的是十幾間平頂長屋,錯落有致,彼此間隔不遠,圍出數個院落,院落裡是許多黑乎乎的機械和料堆。再過來則是十來個饅頭窯,說是饅頭,其實那圓頂和磚圍砌得更像墳堆,只不過後頭多了個煙囪,這會兒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煙。

  我看到瓷窯旁邊的屋子裡亮燈,估計是有人值守。再往外,就是幾間大庫房和一個停車場,還有各種石料釉料堆放的露天倉庫,甚至還有個籃球場。這一片區域看似與村子融為一體,實則涇渭分明,裡面各種功能性建築一應俱全,井然有序,和一個小型工廠差不多了。

  在這片區域最靠近村子的地方,有一棟二層小樓,樣式還挺新,門口掛著個牌子,上面寫著「順州汝窯研究所」。我一看這牌子,心中頓時一片了然。

  原來這裡是順州啊,難怪了。

  我一直懷疑這裡掛靠著一個著名瓷器品種,現在看來,主要仿的居然是汝瓷!

  我聽玄字門藥家的人說過,對於瓷器技術,國家一直有專門的政策扶植。建國以後,在各地名窯遺址附近都成立了研究所,專攻老瓷重現的科目。汝瓷位列五大瓷之魁,傳世極為貴重,素有「縱有家財萬貫、不如汝瓷一片」的說法,所以是重點攻關目標。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,五八年汝州的汝瓷一廠就成功燒出一批仿古汝瓷,八三年甚至已經可以燒出天藍釉,與宋瓷不相上下。隨著開放搞活,這些技術流到民間,成了贗品的技術助力。

  順州就在汝州旁邊,兩地土質相仿,這裡出的瓷器,往往也被刻意稱為汝瓷。這個村子,應該就是順州下轄的某一個村子,所以才會扯出汝瓷研究所的虎皮,打著官方合法的旗號公然造假。

  不知道市場上那些一聽汝瓷就兩眼放光的收藏家們,看到這副情景會作何感想。

  「行啦,咱們撤吧。」我說。

  要知道,這裡全村既然都參與造假,警惕性一定非常高,不會輕易放外人進來。天亮以後,我們兩個陌生人一下子就會被村民發現。河南民風彪悍,加上又涉及到生存利益,我們倆能不能活著離開,都是個問題。

  我這次來鄭州的目的,已經超額完成了。造假作坊這個證據,比新鄭圖良更為扎實。皮包公司可以溜之大吉,村子和作坊卻跑不了。我回首都以後,隨時可以帶著五脈的人和警察殺回來,沒必要現在冒險。

  鍾愛華抬起相機看了看,又放下,告訴我這裡距離作坊太遠,閃光燈也沒效果,想靠近一點去拍。我有點擔心,生怕驚動值班的人。可鍾愛華已經朝作坊方向貓著腰摸去。我不敢高聲叫他,只得歎了口氣,緊緊跟了上去。

  好在鍾愛華沒傻到從正門硬闖,而是沿著那條小河溝走側面。我們倆貓著腰,屏住呼吸朝前躡手躡腳地走去,好似鑽進貓耳洞的老山戰士們。我們很快攀上河邊的一處小丘陵,丘陵的另外一側下方,正是那一排大小不一的饅頭窯。

  老朝奉的這個作坊,雖然打著汝瓷研究所的旗號,但承接全國造假業務,什麼品種朝代的都燒,所以燒窯的規格也就不同。這些饅頭窯的窯心溫度一般都在一千三百度左右,就算隔著厚厚的窯壁,附近也特別熱,人沒法長待。想潛入作坊的話,從這裡突破最為安全。

  我探頭看了一陣,確認下頭沒人,然後跟鍾愛華打了一個手勢。這個丘陵不算高,但地勢特別陡峭。我們倆拽著坡上的茅草,兩腳斜頂著凹坑,輕輕地往下蹭去。鍾愛華爬到一半,突然腳下一滑,挎在脖子上的相機開始劇烈晃動,身子搖搖欲墜。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拽他,結果我們倆同時失去平衡,朝著地面跌去。

  我們其實離地面已經不遠,這個高度摔不死人。可我在掉落中途無意中往下一看,不由得大喊一聲我日!原來這邊緊靠著饅頭窯,擺有四五條木板架,上頭堆放著一大堆晾著降溫的瓷器,大大小小琳琅滿目。我和鍾愛華跌落其中,正好似是兩頭瘋牛沖進鏡子店,頓時推金山,倒玉柱,木架一散,劈裡啪啦撞碎了無數瓷碗、瓷瓶、瓷罐、瓷盞、瓷杯——如果這些都是真品,我估計損失的金額都能解放臺灣了。

  這一陣響動在黑暗中不啻爆竹驚天,遠處的屋子裡立刻亮起燈來,人影閃動,還有狗叫的聲音傳來。我和鍾愛華環顧四周,發現這裡地勢開闊,除了往一千多度的窯裡鑽,沒別的躲處。

  我暗暗後悔,若是早在村裡就收手,何至於冒出這等風險。千叮嚀,萬囑咐,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貪心。鍾愛華臉色也變得慘白,他作為當地記者,知道農村民風有多剽悍。這作坊牽扯到巨大利益,搞出人命來也不奇怪。

  我們兩個沉默了十秒鐘,鍾愛華忽然把相機往我手裡一塞,然後一指那邊說:「許老師,你拿上相機,去屋子裡躲一躲。那邊沒開燈,應該沒人。」

  饅頭窯口正對五十米開外有一片小圍牆,兩扇木門敞開著,裡頭是一間平頂磚屋,窗戶裡一片漆黑。我搖搖頭:「這作坊就這麼大,往那邊去,豈不是讓人家甕中捉鼈嗎?」鍾愛華道:「他們不知道咱們是兩個人。您進屋子裡躲著,我往外跑,他們肯定是追我,不會去搜屋子。」

  「等一等,你是說你去當誘餌嗎?」我差點喊出聲來。

  鍾愛華朝那邊看了眼,語氣急切:「許老師,我是本地人,還有記者證,他們不會太為難我的。你可不能有閃失!」

  「這絕對不行!」

  「我游泳好,可以走水路!你再囉唆,咱們倆可就都完了!」

  鍾愛華大吼一聲,把我往那個方向惡狠狠地一推,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跑去,一邊跑還一邊故意把瓷器踢倒,發出脆響。我望著他的背影,眼眶一熱。事到如今,我也只能相信他的話,遂把相機一挎,沿著饅頭窯的陰影朝那邊跑去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