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一五


  鍾愛華氣呼呼地揮動著右臂:「您知不知道,咱們只要再往前查一步,說不定就能揭出一個造假窩點。這個節骨眼您要回北京,得耽誤一個月。這一個月不知他們又會造出多少假貨,坑害多少人。你們五脈的存在,不就是為了阻止這些悲劇發生嗎?」

  「我可沒說不管。但我們的敵人太過狡猾,這事還得謹慎一點才行……」我勸說道,說到一半陡然停住了,我忽然發現,這明明就是劉一鳴前不久勸我的臺詞,這未免也太諷刺了。

  鍾愛華沒注意到我微微扭曲的表情,他端起相機,用指頭煩躁地旋轉著光圈:「您知道嗎?我本來想的是,您是福爾摩斯,我是華生,在旁邊用這相機把您鑒寶除黑的行動都記下來——現在看來,是沒機會拍到您追求真相的英姿了。」

  「呃,也不能這麼說。」我遲疑了一下。

  鍾愛華眼裡流露出濃重的失落,就像是一個父親忘了給他買玩具的小孩子。他站起身來,一字一頓:「許老師您要走,我也攔不住,祝您一路順風。不過這條線我會一個人繼續查下去的,絕不放棄。至於後面如何,您記得看報紙吧。」我低聲喝道:「別胡鬧了!這些造假團夥背後都有黑勢力。你一個人去蠻幹,實在太危險了!」

  鍾愛華把相機挎到脖子上,一仰下巴:「記者的天職就和相機一樣,追求真實,挖掘真相。鑒寶我不懂,但我相信換了當年的明眼梅花,應該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。」

  這輕輕的一句話,讓我頓時僵在椅子上,為之語塞。許家老祖宗創建五脈,正是為了「去偽存真」四個字,現在卻要靠一個外人來教訓。這小傢伙一腔熱血,讓我看到了我爺爺和我父親追求真實的影子。現在五脈那群鉤心鬥角的人所缺失的,正是這麼一種對真實頭撞南牆誓不回的追求。看他失望成這樣,我覺得心中一痛。這種感覺,就像是對明眼梅花真正精神的背叛。

  我默然良久,終於長長地歎息一聲:「好吧,你贏了。我會多留幾天,咱們把這事再往下挖一挖。」

  「真的?」

  「真的,你快坐回來吧,服了你了。」

  鍾愛華一下子就把憤怒扔到九重天外,換了副笑嘻嘻的表情:「我就知道,您肯定不會放心我一個人去的,對吧?」我無奈地豎起三根指頭:「但咱們得約法三章。一,你得聽我的;二,一旦苗頭不對,就立刻收手,不許逞強;三,這件事絕對不許洩露給第三個人,你爹媽都不行。」

  「放心吧,我們做記者的最有職業道德。」鍾愛華拍了拍胸脯。

  其實我內心深處,也不想就這麼一走了之。「新鄭圖良工藝品」就像是一根瓜秧子,只要輕輕一拎,就能拎出一大串瓜。放著這麼大的誘惑離開,我也捨不得啊。現在鍾愛華給了我一個理由,我想那就多查一下吧。

  鍾愛華喜氣洋洋地坐下,一臉新兵蛋子式的興奮:「那咱們接下來怎麼查?盯著進出新鄭圖良的所有人?」

  我略作思考,隨即搖搖頭。這個辦法工作量太大,光靠我們兩個根本做不完。更何況,老朝奉是何等精明的人,他在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,肯定都設置了保險。比如第一個環節的保險,就是閻山川。只要警方被訂貨地址誤導到他們家,老朝奉就會第一時間抽身而退。等到對方覺察到郵遞員送信的貓膩,這條線已經徹底斷了。

  這家新鄭圖良工藝品公司,應該就是第二道環節的保險所在。不把保險拆掉就貿然動手,一定會驚動敵人。

  從我的觀察來看,這家公司只是個皮包公司,並不真正經營業務,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收信匯總,與造假的工坊保持單向聯繫。老朝奉會派人打電話過來,或者找人來取訂單。公司辦事員既不知電話是哪裡打來的,也不知道取單子的是誰。就算警察搗毀了這個公司,也肯定問不出什麼東西。我不知道老朝奉會不會這麼安排,但若是我來佈置,就會這麼做。

  「那可怎麼查啊?」鍾愛華哪想到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,一聽就蒙了。

  我悠然喝了一口辛辣的羊湯:「你去把照片取回來吧,那裡面有答案。我本打算帶回去給學會當證據用的,現在看來,只好我們自己用了。」

  鍾愛華拍拍屁股,離開劉記,過不多時便回轉過來,手裡拿著一迭照片。這些照片洗得很清楚,我一張一張看過來,然後挑出一張,把它攤在桌面上指給鍾愛華看。這是一張新鄭圖良公司正門的特寫,鍾愛華抓耳撓腮,半天看不出端倪。我拿指頭點了點,點在門口那幾個棕色的瓦楞紙盒子上。

  「這堆破爛怎麼了?」他一臉疑惑。

  「你仔細想想。造假的幕後黑手(我故意在他面前隱去老朝奉的名字)不光要接訂單,也要發貨,而且發貨量很大。這麼大的物資流出,如果在一些小地方郵局寄出,一查就能查到發貨人。他們必須得回鄭州這四衢通達之地,才好走貨。所以新鄭圖良不光負責收訂單,肯定也承擔發貨的任務。」

  「您不是說這個公司跟幕後黑手是單向聯繫嗎?那這豈不是很矛盾?」

  「不矛盾。如果我是幕後黑手,我會讓新鄭圖良的辦事員做兩件事:給指定地點發訂單,到指定地點取貨寄送。至於發給誰,誰給運來的,她根本不知道——這麼一來,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制假者。」

  鍾愛華瞪大了眼睛:「那這些箱子……」

  「箱子裡有白色泡沫的顆粒,說明裡面裝的都是易碎品,顯然是古董。而且你看這幾個箱子都是同樣規格,上面的字也是一樣,都寫著『震遠運輸』,不可能是隨手拿的,應該是批量發貨時用的包裝——我估計,這個震遠運輸,恐怕就是負責運輸贗品的公司。」

  「可是,如果統一用一種箱子,豈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查到線索?幕後黑手會這麼不仔細?」

  我搖搖頭:「這個震遠運輸,八成是他們自己的產業,只負責從造假作坊到鄭州這一段運輸。然後新鄭圖良的人會把貨接下來,換成郵政包裝再寄出去——這一套手續看似繁瑣,卻是遮掩痕跡的最好手段。」

  「那個辦事員,大概沒想到我們能從一堆垃圾裡分析出這麼多吧?」鍾愛華興奮地一拍巴掌。

  我得意地擺了擺手指:「他們千算萬算,卻漏算了辦事員的懶惰。這家公司並不真的做業務,所以辦事員對門面衛生沒那麼上心。她發完貨,用了幾個震遠運輸的空箱子,隨手扔在門口懶得打掃,這才讓咱們看出了端倪。」

  鍾愛華佩服得直拍桌子:「您可真是個福爾摩斯啊!」

  「你這個華生也不差嘛,每個問題都問在了點兒上。」我微笑著回答道。這些推理,其實都是古董鑒定裡的小應用。眼睛毒的人,連瓷釉上的小氣泡都能看出講究,別說幾個破紙盒子了。

  「震遠運輸的事就交給我吧!」鍾愛華舔舔嘴唇,自告奮勇。

  這方面的調查,他一個本地記者自然比我在行,我便讓他放手去做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這位華生比小說裡的華生能幹多了,沒一個小時就拿到了結果。鍾愛華說他在工商局和交管局有朋友,打了幾個電話就查到了震遠運輸的底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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