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一四


  老朝奉這個安排,可謂是大隱隱於市,巧妙至極。

  我看看手錶,現在是一點半。還有半個小時,那個郵遞員就要去閻山川家送報紙了。我想到這裡,起身欲走。鍾愛華忙道:「您這是要去堵人揭發造假黑幕了?」我點點頭,事不宜遲,要趁他們覺察之前,把這根線死死咬住。

  鍾愛華怯生生地問他能跟著去嗎,一臉期待。我猶豫了一下,但又不想打擊這小傢伙的積極性,就說你可以跟去,但不許跟任何人說。鍾愛華雀躍不已,把脖子上掛著的那台相機舉起來又放下:「我答應您。不過萬一這案子破了,您可得讓我做個獨家報道。」

  「一言為定。」

  我們倆離開小飯館,直奔閻山川家而去。閻山川家照舊大門緊鎖,不知昨晚他們吵得如何。我們蹲守在巷子口附近,過不多時,一個留著半長髮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來,他拿出兩份報紙,熟練地投進郵筒,然後車把一打,騎了出去。他自行車後座搭著兩個郵政大挎包,裡面裝滿了花花綠綠各種郵件。

  鍾愛華用眼神問我怎麼辦,我說跟著他。我們沒時間叫車,只能靠雙腳去跟蹤。好在那個郵遞員一家一家投遞,速度也不快,我們勉強能咬住他。就這樣,我們跟了他在城區裡轉了足有一下午,郵遞員一直在各處街道投遞,沒有任何可疑之處。

  跟蹤郵遞員可不是個輕鬆活,我畢竟不是方震那樣的偵察兵,跟到後來,累得有些腰酸背疼。鍾愛華倒是生龍活虎,還不時舉起相機拍上幾張。一想到他不時投過來的崇拜眼神,我就不好意思說自己累了,只得咬著牙堅持。

  郵遞員給一家單位的收發室投遞完一摞郵件,然後沿著馬路騎下去。鍾愛華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詫異道:「好奇怪啊。」我問他怎麼了。鍾愛華說郵遞員都是分片兒的,一般負責一個城區內的特定幾條街,可他剛才明明是在金水區,但現在過了馬路,從區劃上說已經進入管城區來了,這不合投遞規矩。

  我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:「這麼說,他跨區是為了把寄到閻山川家的訂貨信送出去?」

 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,我們兩個人精神一振,跟近上去。我們看到郵遞員過了馬路,把自行車停在一座五層大樓前,捧著一大堆郵件進去,過了五分鐘才出來。出來以後,郵遞員沒有繼續前進,而是車頭一拐,穿過馬路回到金水區。

  他這個舉動,無疑證實了我們的猜測。鍾愛華問我接下來怎麼辦,我說你去跟郵遞員,你把相機給我,我進樓裡去看看,咱們倆晚上在劉記燴面那兒碰頭。鍾愛華跟小兵張嘎似的,特嚴肅地沖我敬了個軍禮,轉身跑開。

  這大樓一進門是個開闊的大廳,左右立柱旁各擺著兩個落地纏枝大花瓶。正中一尊大座鐘,鐘上頭牆上掛著一幅洛陽牡丹圖。這估計是某個事業單位的產業,租給小公司當辦公室。我從大樓銘牌上看到,多是會計師事務所、旅遊公司、法律諮詢、某某駐鄭州辦事處、圖書編輯室之類。人來人往,還挺熱鬧的。

  我徑直走到前臺,裝出特別焦急的樣子,說有一封特別重要的信件遞錯了,必須要找回來。前臺是個小姑娘,挺同情我,指了指身後一個大紙箱子,說這是剛送來的,還沒分撿到大樓郵箱裡。我翻了一圈,裡頭沒有寫著閻山川家地址的郵件,就問前臺之前有誰拿過沒有。前臺小姑娘先說沒有,後來又說有一家公司是郵遞員直接送上去的,不走前臺,在四樓,叫新鄭圖良工藝品有限公司。

  我謝過小姑娘,抬腿朝四樓爬去,左拐第一間就是。說來奇怪,相鄰的幾家公司都掛著黃銅色的牌匾,懸著海報,門前打掃得很乾淨。這家公司倒好,門前堆著幾個破紙箱子和廢紙堆,門框還留著膠帶痕跡,緊閉的磨砂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打印紙,上面印著「新鄭圖良」四個字,怎麼看都不像一家正經公司。

  我一看這名字,就知道肯定有蹊蹺。

  國家有明文規定,制販高仿古代工藝品是合法的,制販贗品是違法的。可是高仿和贗品之間的定義特別微妙,它們的區別,往往只在於買賣的時候是否明確告知性質。說白了,同樣一件唐三彩,你說這是高仿的您拿好,這就合法;您說這是乾陵挖出來的,就不合法——當然,兩者的價格也是個重要參考——所以很多造假者鑽這個法律空子,給自己披上一層仿古工藝品的合法皮,公然生產大量高仿品。至於這些高仿品在市面上以什麼身份流通,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。

  我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,沒著急敲門,而是轉回樓下。我跟前台小姑娘攀談了幾句,趁機從紙箱子裡偷偷拿走一封寄給本樓一家雜誌社的信,又借了張信紙和一個空信封。我在信紙上潦草地寫了幾句話,放進信封,然後填入閻山川家的地址,撕了張郵票封好,再走上樓去。

  我敲了敲門。門很快開了一條小縫,一個女人探出頭來,一臉警惕地看著我。我把兩封信遞過去,滿臉堆笑:「你好,我是三樓律師所的,剛才我上樓的時候看見郵遞員掉了兩封信,估計是你的,給送過來。」

  女人的表情稍微緩和了點,她接過兩封信,飛快地掃了一眼信皮,然後拈出那封雜誌社的信還給我:「這封不是。」

  我把信接回去,有意無意往辦公室裡張望了一眼:「哎?你們是做工藝品的啊?我這認識幾個朋友,需求挺大的,有興趣合作一回嗎?」

  「對不起,我們這兒不對外。」女人生硬地回答,然後「砰」地把門給關上了。

  我捏著信封,望著緊閉的大門,「嘿嘿」冷笑了一聲,舉起相機拍了幾張。這家叫新鄭圖良的公司,果然是老朝奉的制假產業鏈中的一環。

  我仿佛已經看到一束光芒從天而降,鎖定了老朝奉在陰影中的一隻腳。距離我把他徹底拖出在陽光下的日子,已經不遠了。

  我把雜誌社那封信送回前臺,離開大樓。等我走到劉記羊肉燴面時,鍾愛華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。我把相機給他,讓他送到附近相熟的洗印店去沖洗,有一個小時就能拿到照片。

  我們倆進了小店,點了兩碗羊湯、兩碟小菜,邊吃邊說。鍾愛華告訴我,那個郵遞員回郵局以後,跟誰也沒接觸,直接回了家,鍾愛華還記下了他家的地址,然後我把新鄭圖良的事跟他講了一遍。

  「您沒設法溜進去看看?」鍾愛華問。

  我搖搖頭:「我估計這裡只是一個聯絡處,裡面不會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。貿然闖入,恐怕會驚動他們,得不償失。」

  「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」

  「先回北京上報給學會,等他們研究下一步的策略。」我回答道。

  「噹啷」一聲,鍾愛華手裡的鋼勺掉在桌子上,一臉吃驚:「您這就回去了?」

  「嗯。」我回答。我出發之前就跟自己做了約定,查出線索適時收手,絕不戀戰。老朝奉的障眼法已去,新鄭圖良浮出水面,再往下查,恐怕就得借助學會的力量了。而學會沒有執法權,只有建議權,想動外地的造假窩點,必須通過劉局、方震他們跟當地警方協調,挺複雜的,非一日之功。

  鍾愛華眉頭大皺,滿臉的失望:「我還以為您會趁熱打鐵一查到底。」我有點不忍心,寬慰他道:「時機成熟我會再來的,最多一個月。你放心好了,你的獨家報道跑不了。」鍾愛華身子往後重重一靠,臉上居然浮出被侮辱的怒意,一拍桌子:「您把我當什麼人了?我做報道是為了揭露真相,可不是為了搶什麼獨家!」

  「好,好,是我說錯了。」我試圖安撫這只炸毛的小傢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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