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一六


  原來這家運輸公司是掛在一個國企下面,私人承包,專門跑鄭州、開封和洛陽三地的短途運輸。承包人姓孫,不過這八成只是個掛名的幌子。鍾愛華還查到了它的公司地址,就在鄭州西北方向的城鄉結合部。

  「現在有點晚,明天等我朋友都上班,還能查得更細。」鍾愛華不好意思地說。

  「已經夠了,事不宜遲,咱們現在就去。一件事要做,就要立刻去做,要不就不做。」我做了個決斷的手勢。現在當著鍾愛華面前,我有意無意總會說一些短促有力的警句,好像一位導師。這個年輕人對我很崇拜,我有責任去教導他。

  我們離開劉記,叫了一輛出租車。司機聽我們要去那裡,忍不住縮了縮脖子,握著方向盤嘟囔了一句:「你們可得小心點。那個運輸公司路數不正,簡直就是一幫子熬糟。」我雖然不懂鄭州話,但也知道這不是好詞,忙問到底怎麼回事,司機卻不肯說了。我想回頭問問鍾愛華,卻看到他在後座正忙著調校鏡頭光圈、裝膠捲,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。

  我們出了城,公路上就沒有路燈了。兩側的房屋低矮黑暗,時不時還有幾片農地與工地閃過。大約過了二十分鐘,出租車突然停了下來,司機一指前頭說到了。我眯著眼睛往前一看,在右側路面出現一片紅磚圍牆。這牆足有兩米多高,牆頭上拉著鐵絲和玻璃碴子,還掛著一溜兒小黃燈,氣勢好似古代塢堡一樣。

  出租車說啥也不往前走了,司機只收了一半錢,慌慌張張調頭離去。我和鍾愛華在黑暗中下了車,摸著這紅磚高牆走了一圈,花了有二十來分鐘。可見這片圍牆圍的面積不小,估計連油庫、維修車間、辦公室、停車場全包進去了。它唯一的入口在正門,兩扇裹著鐵皮的大門緊閉著,旁邊還有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:「鄭州市震遠運輸公司」。

  我仰起頭來,看著高不可攀的圍牆,有點為難。憑我們倆的身手,像武俠片裡的大俠那樣飛簷走壁是絕無可能,看來只能從正門硬闖。我正琢磨著,忽然發現鍾愛華沒了。我左右張望,沒看著人,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壓低的呼喊聲,我循著聲音找過去,看見鍾愛華正掙扎著從靠近圍牆的一堆灌木叢裡爬起來,模樣狼狽。

  「怎麼回事?」我過去把他攙扶起來。

  「我想來解個手,沒想到一腳踏空了。」鍾愛華疼得齜牙咧嘴。他揉揉屁股,把掛到身上的蒼耳、木刺都拍掉。我往下一看,發現在灌木叢底下有一條很深的水溝,從圍牆根部延伸出來,一直通往遠處。鍾愛華大概是踩進溝裡,被絆倒在地。這條溝的邊緣參差不齊,溝道也是曲裡拐彎,不像是人挖的,而是長年累月被水沖刷出來的。我沿著水溝的來路把灌木叢撥開,看到圍牆根部居然有一個大洞。

  這洞跟盜洞差不多寬窄,附近牆皮斑駁不堪,甚至能看見裸露出來的牆基。我聳聳鼻子,洞口散發著一股腥臊的異味,估計是圍牆裡的人把這裡當下水道用了。我俯下身子,把腦袋往裡探了探,發現可以鑽進去,便回頭讓鍾愛華噤聲,做了個鑽洞的手勢。鍾愛華猶豫了一下,把相機小心地揣到懷裡,帶著一臉為革命不怕犧牲的神色跟了過來。

  所謂的鑽狗洞,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。我和鍾愛華趴在地上手腳並用,拼命憋住呼吸,一口氣從這個下水洞穿過圍牆,順利進入震遠公司的大院,眼前豁然開朗。

  這個院子頗為空曠,遠處是個二層樓的辦公室,一樓車間,二樓辦公,旁邊還有個倉庫。在我們鑽過來的圍牆附近停車場,一字擺開七輛綠色的東風大卡車。我掃了一眼,這七輛車有六輛是空的,只有一輛的後車廂蓋著軍綠色的苫布,不知道裝的是什麼。

  我心裡暗自盤算,這輛裝貨的車既然滿載,應該是剛從制假作坊送到鄭州的,裡面裝的一定都是全國訂制的各類贗品。而其他六輛車都是空車,應該是卸好了貨,準備返回作坊的。

  鍾愛華舉著相機,好奇地在這六輛車之間來回溜達。我正要說些什麼,突然眼前白光一閃,差點沒把我晃暈了。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鍾愛華這小子,為了拍照居然把相機閃光燈給開了!此時已經入夜,他這麼幹,就跟在院子裡扔一枚閃光彈似的,別人想不注意都難!

  果然如我所料,對面辦公室立刻亮起燈來。過不多時,有人聲和腳步聲傳過來,由遠及近。我顧不上責駡鍾愛華,飛快地環顧四周,發現除了那輛滿載的貨車,別無隱遁之處。

  「快上去!」

  鍾愛華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,惶恐不安。我瞪了他一眼,他立刻像是犯錯誤的學生一般,乖乖地踩著輪胎攀上那輛車,扯開苫布。我也趕緊爬了上去,正看到抓著苫布的鍾愛華面露驚疑,似乎要跟我說什麼。我哪有時間聽他說,把他頭往下一按,低聲喝道快蓋上!順手把大哥大關機,免得關鍵時刻突然來電話。

  我們兩個手忙腳亂地把苫布蓋在身上,僕倒在地。一直到這時候,我才覺出不對勁來。按照我的猜測,這輛車裡應該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壇、罐、爐、盤之類的「仿古工藝品」,可我現在卻覺得像是趴在軟綿綿的沙灘上。我伸手一抓,居然抓到一把沙土。

  這就是為什麼鍾愛華剛才一臉詫異,這輛貨車居然不是運的贗品,而是運的灰土——敢情是輛泥土車!這些泥土明顯是直接鏟過來的,沒有細篩過,裡頭還摻雜著青草根、石子甚至一些碎磚爛瓦。我把泥土放到鼻前聞了聞,這些濕黏泥土散發著一股輕微腐臭的味道,讓人微微有些不適。

  但事到關頭,也不能挑揀了。我和鍾愛華撲在沙土裡,深深埋下去,像兩隻冬眠的青蛙。沒過一會兒,車子旁邊傳來腳步聲,有那麼三四個人走過來。

  「東子,這沒人啊,剛才你到底看見啥了?」一個聲音道。

  「哎,我是看到一道閃光,白白的跟鬼火似的,好像還有人喊了一嗓子。」

  「操,真的假的,你可別嚇唬我們,老子是嚇大的,懂嗎?嚇大的。」

  「我是真看見了啊!就在這位置。我要騙你我就跟你姓。」

  「小心起見,大家再找找吧!」

  腳步聲朝著不同方向而去,我和鍾愛華縮在苫布裡,大氣也不敢喘。過不大工夫,腳步聲又重新湊到了一起。

  「都找了,沒人啊。」

  「我這兒也沒看見。」

  「我說諸位……不是咱們運的這批貨出了問題吧?」

  這句話一說出來,外面頓時一陣奇特的沉默。隔了好久,才有一個聲音乾笑道:「老三你別瞎說,這都哪兒跟哪兒啊?」

  「真的,東子看到的那玩意,保不齊是鬼火。我奶奶以前跟我說過,說只有死不瞑目的厲鬼,才會化成鬼火,到處找人麻煩。」

  「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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