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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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提這話題,鍾愛華打開了話匣子:「我有個中學語文老師,人特別老實,兢兢業業教了一輩子書攢了點錢,聽人說古玩能升值,就去了今天那家店裡轉悠。沒轉幾圈,就有人湊上去偷偷告訴我老師,說他瞧見店後頭扔著一個小銅爐,店主沒當回事,其實是件寶貝,是宣德爐,一轉手就是幾十萬。老師說這麼好的機會你幹嗎不撿漏?那人說今天可巧沒帶錢,又怕前腳走,後腳這便宜就讓人占去了,我看你是人民教師,信得過,這才找您。您先掏錢給爐子盤下來,回頭我本錢還您一半。等倒手賣出好價錢,咱們一人五分。我老師信以為真,以為撿了個大漏,連忙取出畢生積蓄,把那爐子盤下來了。等交完了錢,我老師一回頭,那人就不見了。請專家一鑒定,假的,一輩子心血就這麼沒了。老師再去找那家店,人家壓根不承認,說那人跟他們沒關係。老師急得腦溢血住了院,老伴也急病了,好端端一個家,就這麼毀了!」 我微微一笑。這招叫作借花獻佛,可以算是最常見的古玩騙局。別看這騙術簡單淺顯,偏偏上當的人最多。沒辦法,人總想佔便宜,一存了這個心思,利令智昏,就會上當。尤其是那些外行棒槌,一騙一個准。 「所以你去那家店裡,是想替你老師出一口氣。」我問。 「不光是出氣!我做這個選題,就是打算好好曝光一下現在的贗品亂象。現在多亂啊,假貨遍地都是,不曝光的話,恐怕會有更多人上當。」 「你就不怕遇見今天這樣的危險?」 「怕,但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情啊——揭露真相,是我們記者的神聖天職。」說到這裡,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鳳凰205相機,露出堅定的神色。 這個年輕人衝動了點,但這份還沒被俗世磨去的正義感卻讓我對他心生好感。鍾愛華忽然盯著我的臉,一臉狐疑:「我看您剛才說那幾句話,挺內行的,您在首都也是玩古董的吧?」 「嗯。」我夾起一塊海蜇皮,咯吱咯吱嚼了起來。 「那您知道明眼梅花不?」鍾愛華問。 我嘴裡「咯吱」一聲,把舌頭給咬了。 明眼梅花是五脈的別稱,古董界知道這詞的人都不多,一個剛畢業的鄭州記者怎麼能一口叫出這名字? 這什麼情況?我心中升起一團疑惑。 「那是個老詞兒了,你知道的還不少嘛。」我反套了一句,仔細盯著他的臉。鍾愛華大為得意,眉飛色舞地晃著筷子:「為了做這個古董市場現狀的選題,我著實去查了不少資料呢——前一陣有個玉佛頭事件你聽過吧?」 我緩慢地點了一下頭,不置可否。玉佛頭那次事件在業內很是轟動,但在劉局的刻意管控下,並未在媒體上大肆報道。不過當時記者很多,有心人若是想查的話,還是有不少資料能找到。他若對古玩有興趣,查到這件事也不足為奇。 「據說在玉佛頭的背後,就是明眼梅花。人家一共有五脈傳承,現在改名叫中華鑒古研究學會,在首都管著古董鑒定。你想想,五大家族專注打假幾百年,往那一坐,就是泰山北斗,說真就真,說假就假,多牛逼呀!」鍾愛華說到這個,眼睛直發亮,跟閻小軍看見變形金剛似的。 「你好像很崇拜他們?」我饒有興趣地問道。 鍾愛華一拍胸脯:「那當然了,那都是我的偶像。我本來大學就想報考考古系的,家裡不讓,這才選了新聞系。不然我就直接去首都投靠五脈了。說起來,明眼梅花的事,我可知道不少,跟我們鄭州也是頗有淵源啊……」說到這裡他整個人突然僵住了,眼睛瞪得溜圓,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我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?」 「我怎麼了?」 「我想起來了,你是……那個許一城的孫子,敲佛頭的許願!」鍾愛華的嘴唇開始哆嗦。 我心想我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綽號,當下點了點頭:「嗯,你怎麼認出來的?」 鍾愛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,伸出手來想要抓我胳膊:「真瞎了我的狗眼啊!我明明看過新聞發佈會的照片,怎麼剛才就沒認出來呢!你就是許願啊!那個許願啊!」 我算是體會到那些港臺明星在內地是什麼待遇了,他兩眼發亮跟個追星族似的,熱情得讓人受不了。我有點不勝其擾,但也有了一點點得意——哥們兒我也算是有擁躉的人了。 周圍的食客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,我好不容易把鍾愛華勸回到座位。他激動得臉紅脖子粗,倒了滿滿一杯啤酒,又站起來:「英雄,我敬你一杯!」 「坐下喝,坐下喝。」 「我能給許老師您做一期專訪嗎?」 「不必了。」我趕緊拒絕。我是偷偷離開京城的,這要是上了鄭州的報紙,行蹤豈不全曝光了? 「您來鄭州,一定是和古董鑒定有關係吧?是不是又有驚天大案等著破?」鍾愛華一臉期待地問,然後還沒等我回答,又自己敲了敲頭,自嘲說,「對啦,這都是機密,怎麼能跟我一個小記者講呢。」 這傢伙還真不是一般的直爽。 我看著鍾愛華,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。 看得出,這傢伙對古董行業很有感情。他是本地人,又要做鄭州文物市場的專題報道,手裡一定有不少關於造假的資料。從他那裡,說不定可以挖到一點關於老朝奉的資料。我再怎麼熟悉鑒寶,在鄭州畢竟是外地人,得有當地的幫襯才好施展。強龍不壓地頭蛇,就是這個道理。 於是我讓他冷靜一點,一臉嚴肅地開口道:「我來鄭州,確實有件事想查清楚。要不你聽聽,幫我參詳一下。」鍾愛華激動得滿臉漲紅,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拿出個記事本和圓珠筆,唯恐漏聽一句。於是我把閻山川家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——當然,我隱去了老朝奉的名字,只說追查到一條制假販假的線索。我問他:「你覺得這信,是如何送進閻山川家的?」 鍾愛華這會兒已經稍微恢復了點冷靜,聽我說完,他把圓珠筆擱在嘴裡咬了幾下,又問了我幾句在閻山川家的遭遇,一時陷入沉思。忽然「哢吧」一下,他竟把圓珠筆頭給咬碎了。鍾愛華吐出塑料碎渣,咧開嘴樂了:「許老師,我想明白了。」 「哦?」 「大眼賊告訴您的地址,應該沒錯;閻山川對此毫不知情,也沒錯。」 「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」我皺起眉頭。 「不矛盾啊,您忽略了一個重要環節。信,可不會自己跑到閻山川家裡啊。」鍾愛華笑著做了個送信的動作。 鍾愛華這麼一提示,我腦海裡一下子豁然開朗。 對啊,能接觸到這些訂貨信的,除了閻山川以外,還有每天上門送信的郵遞員啊!如果郵遞員是老朝奉的人,那麼他便可以在派送的時候,把所有寫給閻家的信截留下來。這樣一來,訂貨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工坊。就算這個地址被警方關注,調查者首先也會把方向對準毫不知情的閻山川,給老朝奉留出足夠的預警時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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