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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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我沒有見義勇為的心思,但這群夯貨非要來惹我,我也就不必客氣了。鑒贗識偽,是明眼梅花的天然責任。臨走之際,我隨手行俠仗義一次,也算不虛鄭州此行。 一念至此,我便撥開他的手指,冷冷笑了一下道:「光天化日之下,你們在愛民旅館搶東西,傳出去也不怕抹了盤子?人家既然沒倒攔頭,你們也別欺人太甚,不然可莫怪我刨你們的杵。」 這是玩古董的暗語春點,「抹盤子」是丟人,「倒攔頭」是上當受騙的人回來要錢,「刨杵」是指同行人拆臺。聽了這些話,他們就該知道我也是同道中人。果然,那為首的壯漢聽了我的話,態度稍微收斂了點,指著小個子:「這混小子來偷我們店裡的貨,我們抓賊拿贓。朋友你借條道,彼此都方便。」 「就是那個香爐?」 「那可是正宗的宣三爐!你說這小子罪過有多大?」大漢一本正經地說。我一聽,「撲哧」一聲差點樂出聲來了。 宣三爐是指在大明宣德三年煉出來的銅器。當時宣德皇帝親自監督,從暹羅進口銅料,前後精煉十二遍,質地極純。這些銅一共煉成三千件銅器,再也沒有多的了,收藏者謂之「宣三爐」。咱們如今說的宣德爐,嚴格來說指的就是宣三爐。後世雖然一直仿製,但都未能達到這一年的製作水準。所以能流傳至今的宣三爐,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——這傢伙張嘴敢說宣三,也不知哪裡來的底氣。 小個子在地上大喊:「他們是在撒謊!他們賣的是假貨,我買來當證據去曝光,他們就想給搶回去。」 我點點頭。其實剛才我一聽那響動,就知道這玩意兒真不了。真的宣德爐,銅質均勻,銅聲恢宏大氣,贗品往往聲音發悶。而且正經的宣德爐,表皮黯淡,收斂在內,如同爐中有火光而不冒。小個子懷裡揣著的那個玩意兒,表面拋得賊光賊光,假得沒法再假了。 但重點不在這裡,而在於怎麼說這話。古董界從來不說「假」,而是說「不舊」「挺新」,就是不想得罪人。何況現在那群流氓占著武力上的優勢,話不可說絕。我略轉了轉心思,便笑道:「您這尊宣三爐,寶光不是很足啊,拿出來可有點燙手。」 我把范兒端得足足的,行內術語一露,那幾位就有點遲疑。為首的還嘴硬:「我們這可是真品,專家鑒定過的。」 「好,你們既然說他偷了宣三爐,這東西的價值夠得上立案了。要不這樣,咱們去派出所去報案,你看如何?」 我將了他們一軍。若是去派出所報案,這假爐子稍加鑒定就得露餡;若是不去,那就承認給小記者栽贓了。造假都是為了求財,不是為了爭氣。被行家刨了杵,明白人不會繼續糾纏,免得自取其辱。 我本來打算讓他們知難而退就得了,可冷不防那小個子又大叫一聲:「對,去公安局!他們是個古董造假窩點,騙了很多人!不能放過他們!」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,恨不得踹他一腳,這些事你他媽的不會等脫身了再說啊!果然,那幾個漢子聽了小個子記者的話,重新目露凶光。為首的大漢一揮手:「管他媽那麼多,先把這小子的東西掏出來!還有,把他那相機給我砸了!」其他人立刻七手八腳去撕扯那小個子。 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三四個警察沖了進來。警察一見屋裡這陣勢,如臨大敵,連忙掏出槍來,喝令不許動。人民警察面前,一切黑勢力都是紙老虎。那些漢子一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,一個個全跪下雙手抱頭,氣焰全沒了。 「剛才是誰報的警?」帶隊的警官放下槍,環顧四周。 「是我。」我從懷裡拿出我那只摩托羅拉3200大哥大,晃了晃,機器上的通話綠燈還一閃一閃的。 早在跟他們說話之前,我就知道這事決計不能善了,所以事先用大哥大撥通了報警電話,藏在懷裡。接下來我們的對話,警察在那邊都聽得一清二楚,我還故意大聲報出愛民旅館的名字,指引他們過來。 那時候手機還是個稀罕東西,普通人根本沒這概念。那些漢子怎麼都想不到,我穿著樸實,懷裡居然揣著個大哥大。 警察把我們幾個全帶去了附近的派出所。做筆錄的時候我才知道,那個小個子記者叫鍾愛華,二十出頭,剛畢業參加工作不久,在當地晚報負責文化版面。他最近有個選題,調查鄭州市文物市場狀況。這孩子是個傻大膽,順藤摸瓜摸到一家黑店,打算買一件贗品當證據做曝光,結果不慎被對方發現,一路追到此處。若不是我見義勇為,鍾愛華怕是已經躺在醫院裡了。 這孩子真夠糊塗的。在鄭州這龍蛇混雜的地方開古玩店的,背後多少都有點勢力。何況古玩圈子的真贗之爭,從來都是悶起來自行解決,找警察或找媒體曝光,都是壞了行規的大忌。他這是捅了馬蜂窩,怪不得會被一路追殺。 那夥人涉嫌人身傷害、非法禁錮和詐騙,直接被收押了,我和鍾愛華被盤問了幾句以後就放了出來。我看看時間差不多了,想回旅館取票回首都,鍾愛華卻一把抓住我胳膊,非要請我吃飯道謝。我本想拒絕,但架不住他生拉硬拽,就差沒痛哭流涕了,只得勉強答應下來——反正火車下午四點才開,吃個飯來得及。 鍾愛華見我答應,高興得不得了,說我帶您去吃羊肉燴面,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! 我算是看出來了,鍾愛華這傢伙用一個字總結,就是「愣」,或者用個好詞形容,叫直爽。他似乎根本不懂什麼叫委婉和掩飾,有什麼說什麼,所有情緒都亮堂堂地表現在臉上,活蹦亂跳。這種人去古董行調查,不被識破才怪。 他帶著我七轉八拐,來到一處其貌不揚的小店,叫劉記羊肉燴面。鍾愛華說您別看這店小,年頭可不短,東西著實好吃。我們坐下來,一會兒工夫就端上來兩個白瓷大碗,熱氣騰騰的紅油湯麵浮著幾絲香菜。我拿筷子一攪和,裡頭羊湯的濃郁鮮香撲鼻而來,讓我渾身筋骨為之一酥。我這幾天為了監視閻山川家,沒怎麼正經吃東西,聞到這味道,肚子立刻就餓了。 於是我也不客氣,低下頭稀裡呼嚕吃了起來。直到把裡頭麵筋撈乾淨,湯喝光,我才抬起頭來,滿意地打了個飽嗝。對面鍾愛華也吃得差不多了,一嘴都是羊油,一臉難為情地掏出手帕擦了擦。 「你上午幹嗎那麼衝動?」我問他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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