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一一


  我把閻小軍叫過來,問他爸爸媽媽平時都在家裡做什麼,閻小軍說摔跤。我一聽,不由得打了個哈哈,這熊孩子真是什麼都說……我問除了摔跤呢,小軍說吵架。我耐著性子啟發小孩子,說你再想想,有沒有收到過什麼信或者罐子花瓶什麼的?

  閻小軍眼睛一亮,說我爸爸有好東西,藏在我屋子裡的床底紙盒箱子裡。我按捺住激動心情,讓他帶我去找。這小孩子也屬於沒心沒肺型的,帶著我就進了他的小臥室,撅著屁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紙殼箱子,上面還拿膠帶封著。

  拆膠帶最好是用蒸汽熏,不露痕跡。但我看看時間快六點了,怕他媳婦回來,急中生智,把箱子顛倒過來。果然這紙箱子底下沒封膠,就是四個折口交錯疊在一起。我跟閻小軍說你去玩變形金剛吧,這邊有叔叔呢。這孩子居然就大大咧咧跑出去了,估計已經快忍不住了。

  我把箱子拆開一看,一口血噴出來。原來裡面裝的是一摞香港的《龍虎豹》雜誌,上頭一個個裸女搔首弄姿。我能理解閻大記者為啥把它藏在這裡,不過這顯然不是我想要的,趕緊又放回箱子,原樣放到床底下。

  我回到廳裡,就聽外頭一陣自行車叮鈴鈴地響,朝外一看,閻小軍他媽居然拎著菜提前回來了。我暗叫不好,趕緊把閻小軍拽過來,裝作教他玩變形金剛。他媽推門一進來,發現屋子裡有個陌生男人,嚇了一跳。我放下變形金剛,滿面笑容伸手過去,說嫂子你好,我是閻山川的同事,有人給小軍捎了套玩具,閻哥讓我帶回來。

  碰到這種情況,絕不能著急走,一走就顯得心虛。狹路相逢勇者勝,你得主動滔滔不絕地講話,讓對方腦子裡沒有思考的餘暇,才有機會先聲奪人,我這麼一說,她一下子就愣住了,一時間反應不過來。我乘勝追擊,又接了一句:「閻哥給我看過您照片,您本人看著可年輕多了。」這一句話,先解釋了我倆沒見過面,又順勢恭維了一番,消除敵意。閻山川的媳婦被我連消帶打幾句話說得暈頭轉向,把菜擱到一旁,訕訕道:「這個老閻,也不跟我說一聲,我好去多買點菜。」

  「不用了,嫂子,我這還有別的事,馬上就得走了。」我擺了擺手,身子卻不動。閻山川媳婦一聽我要走,趕緊說你專門送東西過來挺辛苦,好歹留下來吃頓便飯吧。她說出這話來,說明疑心已經消除大半,我接下來只要把離開的意思再表達得堅決一點,她客氣兩句,把我送出門,這一關就算是過了。古董商人多少都有點演戲天賦,這些手段對付普通老百姓簡直太容易了。

  我暗自松一口氣,正盤算什麼時機離開最好。不料門外忽然又是一響,我和她同時轉頭去看,看到一個中年人推門走了進來,正是閻山川。

  這一下子饒是我心理素質好,也不由得驚慌起來。老天爺你也太混蛋了,平時夫妻倆都準時准點,怎麼今天這麼寸,全都提前回家啊。

  閻山川看到屋子裡多了一個男人,立刻警惕地停住腳步,朝我瞪過來。我知道,如果給他以思考的時間,不消兩秒我就會大難臨頭。我急中生智,拿出鑒別古董的眼光掃了他一眼,看到他臉色潮紅隱有酒氣,心中立刻有了計較,上前一步劈頭喝道:「山川!你這喝酒的老毛病怎麼還沒改,怪不得升不上去!」

  閻山川聽到這話,肩膀一顫,臉上居然浮現出些許羞慚神色,顯然被我說中了心思。

  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。屋子裡擺放著不少酒瓶,結婚照還摔裂了一半,再加上剛才閻小軍說爸媽總吵架,說明家裡矛盾重重。一個事業單位的中年記者,居然還住在這種小平房裡,顯然在單位裡混得不怎麼樣。閻山川的不得志,就算不是家庭矛盾主因,也是重要原因之一。這會兒才六點,閻山川一身酒氣回來,一定不是應酬吃飯,很有可能是自己喝悶酒去了。

  綜合這些線索,我再稍加發揮,一下子正中了他的要害。我趁機快步走到他跟前,語氣半是勸誡半是斥責:「小軍都這麼大了,嫂子多不容易,你是家裡的頂樑柱,得爭點氣啊。」

  「你是……」閻山川有點蒙了。我不由分說打斷他的話:「是!我是外人,可有些話就得外人來說!」我把嘴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道,「床底下的書,嫂子可都知道了。」閻山川眼睛一鼓,頓時大為緊張,支支吾吾解釋說那是大鐘送的。他媳婦柳眉一立,已經聽出有些不對勁了。我長長歎息一聲,指著他媳婦說:「這話啊,你自己去跟嫂子解釋吧,我不管了!」

  這句話是最狠的,我故意不挑明什麼事兒,他們夫妻倆只要有矛盾,肯定會自動代入進去。這一招「禍水東引」果然奏效,閻山川媳婦臉色陰沉下來,不定想起什麼陳年宿怨。閻山川想解釋,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。我趁這個空當,怒氣衝衝推門而出,還故意把門重重摔上。

  出了門以後,我頭都不敢回,一溜煙兒跑回了愛民旅館。進房間以後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,背後已經被冷汗溻透。說實話,這事我做得有些不地道。我與老閻往日無怨,近日無仇,卻要他平白替我承受這飛來的無妄之災,但我別無選擇,看以後能不能找機會補償吧。

  我坐在沙發上把氣兒喘勻了點,又起身拿起暖瓶給自己倒了杯熱水,心裡才慢慢恢復平靜。

  今天也不能說全無收穫。我的闖入是個意外事件,從閻家三個人的瞬時反應來看,他們應該跟古董造假或老朝奉毫無關係。

  要麼是大眼賊故意給錯了地址,要麼是老朝奉狡猾,一覺察有異,就立刻把這邊的聯絡站撤了。無論是哪種可能性,都意味著這條線已經失去價值了。劉一鳴和煙煙說的沒錯,老朝奉是個狡如狐,狠如狼,驚如鼠的人。說不定正是大眼賊的落網驚動了他,這才立刻收回了手腳。

  我想到這裡,無奈地搖搖頭。我冒著被五脈和煙煙指責的風險來到此地,結果卻是無功而返。挨駡是小事,關鍵是老朝奉一下子又縮回到了黑暗裡,隱藏身形,再想要抓住他的尾巴,不知要到何時了。

  老朝奉這根刺一日不去,我許家一日不得安寧啊。

  「爺爺,爸爸,我到底該怎麼辦呢?」我望著天花板喃喃道。天花板上到處都是水漬痕跡,既像是一幅玄妙的青銅銘紋,又像是爺爺許一城那滿是皺紋的滄桑臉龐。我希望從中看出答案,就這麼一直盯著,盯著盯著,眼皮變得沉重起來,慢慢地睡了過去……

  這一天夜裡,沒人給我托夢。次日我早早起了床,只好打算坐最近的一班火車趕回首都。愛民旅館可以代買火車票,所以我把錢交給服務員,然後坐在前臺旁邊的沙發上,等著拿票。我隨手從報刊架上拿起一張報紙,心不在焉地翻看。差不多看完了兩版新聞,旅館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
  我抬頭一看,一個身穿紅色夾克衫的小個子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他年紀不大,脖子上還掛著一台相機。這個小傢伙神色狼狽,一進門就連聲喊著快報警。前臺服務員本想探出身來問,突然又縮了回去,原來在那小個子身後,還追著四五個裸著上半身、下穿牛仔褲的長髮漢子。小個子見服務員不敢搭理,大為驚慌,腳下一不留神被拖布絆倒在地,懷裡滾出一樣器物,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  一聽這響聲,我耳朵陡然立了起來。這聲音我太熟悉了,是銅聲,而且是精銅!銅在古代被稱為聲金,在五金之中質地最易發聲,我們許家在五脈裡屬白字門,專精金石,這種聲音聽過太多次。我放下報紙,朝地上掃了一眼,發現那東西是一個銅索耳三足香爐,不大,通體黝黑,看起來像是一件古玩。

  小個子看到香爐掉出來,神情緊張,俯身把它撿起來,往懷裡揣。就在這一遲疑的當兒,那幾個大漢撲過來,惡狠狠地按住他肩膀,喝令他把東西交出來。小個子拼命掙扎:「我是記者,你們快放開我!」

  那幾個人大怒,狠狠踹了他兩腳:「記者算個屁!趕緊把偷的東西還給我們!」

  「這是我買的!」小個子大叫。

  「我們不賣了!」為首的人從懷裡掏出一遝票子甩到地上,然後下令去搜他的身。小個子梗著脖子趴在地上,拼命護住那香爐:「你們賣假貨!這就是證據,不能給!」我聽到「假貨」二字,眉頭一皺,不由得多看了那邊一眼。恰好一個漢子與我四目相對,他打量了我一下,走過來惡聲惡氣道:「你看什麼看?」

  「我看什麼關你屁事?」他態度惡劣,我自然也沒好臉色。

  「這還有一個嘴硬的!」他這話一出,那邊立刻騰出兩個人,氣勢洶洶地朝我包夾過來,作勢要打。我突然意識到,我現在穿的還是昨天去閻山川家的那套記者行頭,估計這夥人誤會我跟這小個子記者是一夥的了。他們見我坐在沙發上不出聲,以為怕了,指著我鼻子道:「你給我老實待著,不然連你一起打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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