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一〇


  當然,我已經答應劉局和煙煙了,暫時不去動老朝奉,自然說話算話——不過,我可沒答應不去調查外圍線索。

  我是這麼打算的:在鄭州查而不動,一有所得,立刻收手,等到學會騰出空來,再繼續追查不遲。我出發之前,已經在四悔齋裡打好了埋伏,封門閉戶,說去外地收貨。我算過了,去鄭州最多一禮拜,神不知,鬼不覺,只要趕在煙煙回來之前返回就行了。

  大眼賊失風被抓,說不定老朝奉很快就會覺察。如果因為耽誤幾天而錯失了這麼一條線索,到時候可沒後悔藥吃去。

  我就這麼躺在臥鋪上胡思亂想,昏昏沉沉睡了過去。過了十來個小時,列車員把我叫醒說到站了。我揉揉眼睛,往外一看,看到窗外的月臺上立著一面碩大的站牌,白底黑字,寫著「鄭州」二字。

  我心想,這就算是進了敵營啦。

  玩古董的人都知道,河南是古玩大省,開封、洛陽、安陽三地呈鼎足之勢。而這三地的古物,則彙聚於省會鄭州。鄭州自古就是七郡道口、五路通衢,是重要的文物流通集散地,卓然自成一番格局。想要在河南文物市場分一杯羹,鄭州是必須要掌握的樞紐。因此各路神仙在此都有勢力,錯綜複雜,水一點不比京城淺。據說五脈數次南下,想要把鄭州收入麾下,結果只能換得一個聽調不聽宣的結果,可見此地之兇險。

  我出了熙熙攘攘的鄭州站,先在街邊的小攤子上吃了一大碗胡辣湯。這玩意兒看似是漫不經心的亂燉,實則滋味無窮,一口辛辣麵湯滑入胃裡,跟手指頭摸了電門似的,全身都麻酥酥的,格外舒坦。我就著兩個油餅把這一碗胡辣湯喝了個底朝天,覺得一夜疲勞全都被辣出了體外,鬥志昂揚。

  我這次來鄭州,背著劉家,所以五脈的人脈是不能用了,只能孤軍奮戰。一念至此,我非但沒有畏懼,胸中橫生一股豪氣來。老朝奉與我許家三代恩怨,是時候由我做個了結了,是生是死,我都絕不會回頭。

  「這一封書信來得巧,天助黃忠成功勞,站立在轅門三軍曉,大小兒郎聽根苗……」我不由得開腔唱了幾句《定軍山》,然後打了個飽嗝,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條和一張地圖來。

  這小紙條是我在審訊大眼賊的時候偷偷抄的,裡面寫的就是老朝奉留下來的地址。方震那個傢伙,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,把審問記錄看得特別死,不讓我接觸。我施展渾身解數,才從記錄的小警察那裡騙來。

  我拿著這紙條和地圖,一路按圖索驥,倒了幾趟公共汽車,終於找到一處十字馬路的交叉口。這一帶是老城區,放眼望去一片片都是灰瓦平房,巷道交錯,遠處幾棟樓房的工地正在動工,但一時半會兒還改變不了整體風格。在這些平房之間還有一條隆起的土包,長條形狀,上面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草,在這一片房海之中顯得特別突兀。

  我附近問了一下,才知道這是當年商代城牆的結構遺跡,不由得多看了兩眼。真不愧是鄭州,上古遺跡隨處可見。幾千年前的東西,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夾雜在嘈雜的居民區裡,顯得別有意趣。

  紙條上的地址,在附近一條巷子的盡頭,是處其貌不揚的平房,商代城牆遺址就在房後,看著好似這戶人家的後山。我走到門口,看到大門上吊著一把鎖頭,門外掛著一個墨綠色的郵筒,旁邊是個鮮奶箱,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門牌號。

  我沒著急敲門,而是謹慎地在周圍轉了一圈,找到巷口的一家小賣店。店主是個胖胖的大嬸,開始對我愛搭不理,等到我掏錢買了兩板五號電池和一卷樂凱膠捲,她的態度一下子變得熱情起來。我借機跟她攀談,打聽這家人的情況。

  套話是玩古董的人必備的技能,俗稱舌頭耙子,舌頭一擺,就能從對方那裡耙出想知道的事。胖大嬸一個普通中年婦女,對我根本沒什麼戒備心,三兩句話我就把那家人的底細摸清楚了。

  這戶人家姓閻,戶主叫閻山川,是個報社記者,媳婦在中學當語文老師,家裡有個七歲的小孩子。不過據胖大嬸說,閻山川是跑財經新聞的,媳婦也很本分,沒聽說過這家人跟古董、文物什麼的有關係。

  當然,這說明不了什麼。如果他們真跟老朝奉有勾當,不會讓外人知道的。我告別胖大嬸,在附近的五金店買了把改錐,趁巷子裡沒人,悄悄撬開了閻山川家的信箱。信箱裡只有一份《河南日報》,一份《鄭州晚報》,報紙都是當天的,上面什麼記號也沒有。

  我把東西放回去,信箱關好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巷子,在附近找了家叫愛民的小旅館住下。次日一大早,我在地攤上買了一架玩具望遠鏡,爬上那座商代城牆遺址。這裡可以俯瞰閻山川家,進出動靜一目了然。

  我連續觀察了三天,基本上摸清了這家人的作息時間。戶主閻山川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,他媳婦每天早上七點帶孩子出門,中午都不回家。晚上五點孩子自己放學回來,拿鑰匙自己開門。他老婆六點帶著菜回來做飯,閻山川差不多要七點以後才回來。送報紙的郵遞員每天下午兩點準時投遞,就送兩份報紙,沒有明信片或信件,晚上閻山川媳婦回家的時候開信筒取走。

  這個狀況讓我非常迷惑不解。

  大眼賊從老朝奉這裡買的是一個低偽仿明玉壺春瓶,根據他的口供,一共花了二百五十塊錢,那麼老朝奉從中賺到的利潤,應該是在一百塊左右。這個利潤率很高,但絕對數不大。老朝奉要靠這個渠道賺錢,每日起碼得有十件二十件的走貨量,才能形成規模,像這個接生意的檔口,三天居然連一筆生意都沒有,實在不合理。

  我心想,莫非屋子裡暗藏玄機?得找個辦法進屋裡頭看看。

  閻山川家裡倒是經常沒人,可這裡離大街不遠,人來人往很是嘈雜。再說鄰居大嬸已經認識我了,貿然闖進去,萬一被人當小偷抓起來,可就得不償失了。於是我就把主意打到他們家孩子身上。他們家孩子閻小軍上小學二年級,每天下午放學後,和同學一起站隊回家,到大街口他才離開隊伍,掏鑰匙進家門。

  這是一個好的突破口。我弄了一頂記者帽和夾克衫,又去玩具店裡花兩百塊錢買了一個變形金剛,還是那種組合金剛,叫大力神。我捧著塑料盒子,等在巷子口。快到五點的時候,我遠遠看到一隊小學生站隊回家,連忙迎了上去,大聲叫他的名字:「閻小軍!」

  一聽我喊,隊伍裡一個小孩子立刻轉過頭來。他打量了一下我,發現根本不認識,一臉迷惑,但眼睛一掃到我手裡的變形金剛,就轉不動了。

  變形金剛對小孩子的吸引力,不啻于《蘭亭集序》真本對書法家的誘惑。我故意把變形金剛捧在身前,滿面笑容地說:「小軍你忘啦?叔叔跟你爸是一個單位的,還抱過你呢。你爸爸給你買了個變形金剛,他有事,讓我先給你送過來啦。」

  我故意當面大聲說,他那些同學紛紛投來羡慕的眼神。小孩子特別敏感,閻小軍顧不得質疑我的身份,一把接過變形金剛,這手就撒不開了。我哈哈大笑,說還不謝謝許叔叔,他連忙說謝謝許叔叔,不忘得意地回首瞥了一眼隊伍。

  我順理成章地摸摸他的頭,說你爸爸一會兒就回來,我給你送回家去,在那兒等他吧。閻小軍被變形金剛弄得頭昏腦脹,一點也沒起疑心,掏出鑰匙把我讓進他們家去。

  閻山川家進門是一個小客廳,立著個塑料圓桌。裡面分成兩間,一間大人住,一間小孩子住,都用梅花布簾擋著。廳裡的五斗櫥上擱著一台松下21英寸彩色電視機,旁邊還放著一套卡拉OK機。再遠處是個書架,書架旁支著一架雅馬哈的電子琴,旁邊牆上是倆人結婚照片,有道裂痕。

  看來閻山川的家境還不錯,只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家裡跟古董有半點關係。我掃了一眼書架,上面的書花花綠綠,不是雜誌、工具書就是股票、時尚類的書,最舊的也是七八十年代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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