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九


  這本來是常識問題,可我匆匆忙忙驗看,愣是把這個破綻放過去了。

  劉一鳴搖搖頭:「連這一方硯臺,都能看出你的心浮氣躁。你怎麼去跟老朝奉鬥?」

  「您擱在書房的東西,我以為是奇珍,先入為主了。」我還想嘴硬。劉一鳴語氣卻變得嚴厲起來:「我的書房又如何?真的就是真的,假的就是假的,又和人有什麼關係?難道我是五脈掌門,就絕無贗品之憂了麼?小許你以人辨物,就已經落了下乘。」

  說罷這話,劉一鳴走到桌前,把那硯臺擱在右掌之上,再舉左手去摩挲。我看到他那股淡然出塵的氣度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人特有的悲傷,微微發抖的下唇扯動臉上皺紋,似乎感懷往事,無限傷心。我一時心有所觸,不敢插嘴。

  劉一鳴摩挲一陣,把硯臺放回桌上,這才轉身對我說道:「這方硯是我在壯年之時,替一位老朋友鑒定的。那時候我正值得意,一時忘形,心神失守,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,誤判此硯。結果我的一個仇家盯住這疏漏窮追猛打,老夫幾乎聲名狼藉不說,還累得我那朋友家破人亡。後來我千方百計找回此硯,帶在身邊,就是為了時時警醒自己。你要知道,咱們五脈以『求真』立世,這『真』卻是最難求的。一時真易,一世真難,若不謹慎,百年功名,很可能會毀於一鑒。所以我要你靜氣平心,不只為了你自己,也是為了五脈。」

  聽了這一套長篇大論,我忙不迭地點點頭。劉一鳴見我沒怎麼聽進去,喟歎一聲道:「我看你今天不宜做什麼決定,先回去吧。我也不勉強你,什麼時候想通了,再來找我便是。」

  談話就此結束,劉一鳴轉回屋裡去休息,劉局把我送出門,讓司機把我先送回去。臨走之前,他執著我的手,笑眯眯地說道:「老爺子平時可是很少說這麼多話,有點累著了。你多體諒他。」我聽他這話,心中一動。看來在這個話題上,劉局和劉一鳴,看法似乎不完全一樣。

  但劉局這個暗示太模糊了,這一家子人都是有話不直說。我心裡揣著老朝奉的事,也懶得去琢磨其他無關的東西,只是隨口應了一句。

  「答應我,先別輕舉妄動。」劉局又叮囑了一句。

  「好的。」我回答。

  離開小湯山別墅以後,我直接回了琉璃廠的四悔齋,一推門,看到黃煙煙正在屋裡,坐在行軍床上蹺著腳,在那兒看電視劇。

  她是五脈黃字門黃克武的孫女,查佛頭案的時候幫了我不少忙,現在是我……呃,我倆的關係挺難描述,不算情侶,但又比普通朋友親密一些。這女人呐,有點像貓,我過去討好,她愛搭不理;我往後縮,她就給點甜頭,搞得現在我也暈頭轉向了。

  有朋友問我,黃煙煙這麼漂亮的大姑娘你是怎麼認識的,我就把佛頭的故事講給他們聽,他們都不信,說這故事還算曲折,就是裡面的感情編得太蹩腳了。我說不是編的,他們說那就是你講得太蹩腳了。

  這話沒錯,人家談戀愛,都是花前月下,看場電影送束花什麼的。我大概是天生腦子裡沒那根弦,不會這些浪漫舉動,每天就待在琉璃廠的小店裡頭,就算出去,也是去潘家園溜達,人家態度曖昧,也可以理解……你看,今天我去掃墓,讓她幫我看了一天的店。這要是擱別的姑娘,早就大嘴巴子扇過來了。

  黃煙煙見我進門,起身把電視「啪」一下給關了,遞了一杯茶過來。我接過杯子一飲而盡,擦擦嘴,問她今天生意怎麼樣。煙煙說一件都沒出去。我笑笑,說正常,正常。然後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,緊貼著她。煙煙也沒躲,繼續嗑著瓜子。

  我正猶豫要不要伸出手去勾她的肩親熱一下,煙煙忽然開口問道:「聽說你去劉老爺子那兒了?」我心想這五脈真不愧是同氣連枝,什麼事都瞞不住,便把我跟劉一鳴的談話說了一遍。黃煙煙聽完以後,沉思片刻:「雖然劉老爺子這個人心機很重,不過這次他說的有道理。」

  我頗覺詫異:「你也覺得我不該輕舉妄動?」要知道,黃煙煙的爺爺黃克武一直在跟劉一鳴鬥,建國以後的中華鑒古研究會發展,就是一部黃紅兩門鬥爭的歷史。她平時對劉家冷諷熱嘲,難得有句好話。

  煙煙說:「劉老爺子沒騙你,最近學會確實一直在醞釀改制的事兒,家裡人正在加緊活動,四處造勢。」

  「怎麼改?」

  「劉老爺子是想把整個京城的資源整合到一起,聯合收藏界、古玩大店、大學、博物館、文物局和相關科研機構,來穩定整個古玩市場。」

  「好傢伙,」我嘖嘖讚歎。這可真是不小的手筆。

  「這件事要做成了,會是業界的一次大洗牌。其他幾門的人,也都在忙這件事。這次改制雖然只是整合首都資源,但對全國都有重大影響。所以我過幾天得出趟差去南京,那邊有幾位古董界的老前輩,跟我爺爺有舊,家裡派我去爭取一下支持。」

  「去多久?」

  「怎麼也得半個多月才回來。」煙煙說完,伸出手摸摸我的臉,「我知道你心裡著急,但你一個人去調查,我實在放心不下。老朝奉的危險,你也是知道的。稍不留神,就會吃大虧——別忘了藥不然啊。」

  聽到煙煙這麼一說,我嘴角一陣抽搐。藥不然這個名字,可實在是刻骨銘心。我本來當他是最好的朋友,想不到他卻是老朝奉麾下一個臥底,險些就把我們害死了。這次我死抓住老朝奉的線索不放,一半是因為許家的恩怨,另外一半就是因為藥不然的背叛。

  煙煙見我神色有異,知道這名字觸動了我的傷心事,便溫柔地抓住我的手,柔聲勸道:「所以你耐心點,等我回來。我去跟爺爺說一聲,到時候學會調動資源人手,還怕抓不住他麼?」

  我「嗯」了一聲,收起憂慮神情:「行,都聽你的——不過我可不能白聽。」我轉過臉,笑嘻嘻地想要去親她的嘴唇。不料她身形一晃,敏捷地閃開了。我一臉無奈,她武功高強,真打起來我完全不是對手。黃煙煙咯咯一笑,拎起小紅包出門了。

  煙煙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坐在行軍床上,點起一支煙,臉上的笑容在煙霧中慢慢收斂起來。所有人都勸我不要去找老朝奉報仇,但這件事不是簡單地說一句「你不要去」就能讓我釋懷的。

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,我老老實實待在四悔齋裡,哪兒都沒去,就打了幾個電話。到了煙煙要出差去南京那天,我把她送到火車站。煙煙說又不是生離死別,送到檢票口就行了。我說那怎麼顯出誠意呢,執意買了張站臺票,一直把她送進車廂裡,幫她把旅行包擱到行李架上,這才下車。

  下車了我也沒走,一直站在月臺上往車廂裡看。煙煙隔著玻璃對我說了幾句話,還把手伸到耳朵旁歪了歪頭,看口型的意思,大概是說到南京她會給我的大哥大打電話。我微笑著點點頭,做了個放心的手勢。

  我站在原地,目送著列車緩緩出站。等到它消失在遠方,我假意朝著地下通道走了幾步,裝作蹲下身系鞋帶,仔細觀察周圍。這時候月臺上送客的人都走完了,就剩下幾輛賣食品的小推車,幾個售貨員聚在一起閒聊著。我看看沒人注意到我,就走到月臺盡頭一處綠色廊柱的後面,盯著另外一側的火車。

  這個月臺是雙向的,在另外一側恰好也停靠著一輛即將發車的火車,看標牌是去廣州的。按照規定,月臺只能單向發車,一個車次一個車次地放人。去南京的車發走以後,去廣州的車才會開放檢票口。我抬腕看看手錶,時間差不多了。果然,很快從地下通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一大波扛著大小行李的旅客湧上月臺,各個興致勃勃,都是打算南下淘金的。列車員們紛紛站到車門前,準備迎客。

  我把煙頭丟到地上碾碎,刻意緊跟著一個背著大帆布口袋的旅客。列車員伸手找我要票,我一晃手裡的站臺票,又指了指前頭的乘客,一句話沒說,就混進車廂裡去了。進去以後,我輕車熟路地躲到洗手池旁待著。等到送站的人都下去,火車一開動,我主動找到列車員,說補一張臥鋪。

  列車員問我到哪兒,我看了眼窗外,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去鄭州。」

  沒錯,鄭州。

  我要去鄭州。

  大眼賊給我的那個老朝奉的地址,就是在鄭州。

  劉一鳴也罷,煙煙也罷,他們都是五脈中人,考慮事情自然要從大局出發,學會利益為先。但我對五脈,實在沒什麼感情,我有恩於五脈,五脈可無恩於我。許家的仇,別人可以罔顧,我卻絕不會罷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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