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八


  劉一鳴眯起眼睛,語速不徐不急。

  一下子被說中心事的我有點尷尬,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下,這才想起來,自從我進了書房以後,劉一鳴連茶都沒倒一杯,我連端起杯子喝一口茶來掩飾的機會都沒有。

  我對他們老劉家,其實是有怨言的。佛頭和我們許家回歸之事,就是這兩個劉家的人在背後推動。對我來說,雖然結果是好的,為祖父平反昭雪,但中途也是數次九死一生。而劉家穩坐釣魚臺,卻是最大的贏家。玄字門元氣大傷,黃字門一蹶不振,剩下青字門獨臂難撐,整個鑒古研究學會,再無第二人能撼動劉家的勢力。我總覺得被他們給當槍使了,這一直讓我心存芥蒂。

  當然,這種話心照不宣就得了,不好說出口。更何況,我還有另外一個非拒不可的理由。

  「劉老爺子,我不是不想幫,而是有事沒有做完,在那之前我不想分心。」

  「老朝奉?」劉一鳴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提這件事。

  「是的,這次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線索,我絕不會放過。我在爺爺墳前立過誓,一定要親手逮到那個老東西。」我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  劉一鳴和劉局對視一眼,劉局開口道:「大眼賊的案子方震已經向我彙報了。不過現在是敏感時期,得緩一緩。」

  「敏感時期?」

  「剛才老爺子說了。學會正在醞釀轉型,這會牽涉到方方面面的勢力,甚至可能會演變為古董界的一次大洗牌,多少人都盯著呢。所以在這時候,不可輕舉妄動,節外生枝。」

  聽到這裡,我笑了起來:「原來是怕我給學會添亂啊。這你們放心。我以個人名義去調查,絕不給組織添麻煩,跟五脈一點關係也沒有,呵呵。」我面上帶笑,話裡的嘲諷味道卻十分明顯。劉一鳴見我這副神情,抬起手掌往下壓了壓:「小許,家裡人說話,不必如此激動,靜心,要靜心。」

  我再也按捺不住怒氣,霍然起身:「我許家兩代人都是因他而死,他還殺害了我的數位好友,我跟他之間,仇深似海。我不管旁人如何,我是絕對不會罷手的!」

  劉一鳴長長一聲歎息:「老朝奉此人,狡如狐,狠如狼,驚如鼠,與我們五脈鬥了這麼久,從未有人能揪住他真身。茲事體大,須得仔細籌劃,不可逞血氣之勇。等到學會改組穩定下來之後,我答應你,會傾五脈之力幫你找他,如何?」

  「對不起,許家的仇,我不想假手他人。」我冷著臉說道。

  劉一鳴的承諾我可不信,難道學會十年不改組,我就十年不報仇了?再說,老朝奉的年紀如今恐怕得有九十多,隨時可能作古,萬一我還沒找到他他就死了,可怎麼辦?劉一鳴這顯然是緩兵之計,五脈不去抓造假之人,反來勸我罷手,一想到這裡,我的心火又騰騰燒了起來。

  「真者恒久,偽不能長,天自有報應。」劉一鳴繼續勸道。我立刻回了一句:「我等不及報應,只好自己動手。」

  劉一鳴掃了我一眼:「小許,你現在心神不定,火氣燎原,這麼浮躁,怎麼鬥得過他?」

  「五脈藏龍臥虎,卻一直拿老朝奉沒辦法。我既然能一個人翻了佛頭案,對付他也未必幹不成。」我半帶著諷刺說。

  書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。劉一鳴也不見惱,他白眉一抬,拿指頭點了點我,似笑非笑:「一個人什麼心境什麼念想,古物看得最是通透。人能鑒古物,古物亦能鑒人,你的心浮不浮,咱們找件古董一驗便知。」

  「好啊。」我脖子一仰,不肯示弱。從來我只聽說人鑒定古董,這古董鑒人,還是第一次。我雖然水平比起劉一鳴還差得遠,可也不懼。

  劉一鳴大袖一拂,指著桌案上的一方硯臺道:「硯臺行止端方,持堅不動,自古素有君子之稱。就讓它給你鑒看鑒看吧。」我對書畫鑒定是門外漢,不過硯臺屬金石一類,倒也算是我們白字門的專業。劉一鳴這一題,不算難為人。

  我把那硯臺拿起來,略一端詳,不禁暗暗稱奇。

  這一方硯,是一方蟹殼青東魯柘硯。它的造型和尋常硯臺不同,竟是一具縮微古琴的形狀。硯面墨池微凹,首尾都雕刻出七弦印記和嶽山、徽位,十分精緻,看上去和琴面一模一樣。在硯臺背面,巧妙地把護軫和燕足作為硯足,讓硯琴造型融為一體,渾然天成。在腹底的龍池,我還看到一段篆書硯銘:「深邃通幽,獲此良艱。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。」落款是……放翁?

  陸放翁?陸遊?我的手微微一顫。

  魯柘即當今山東泗水,當地有一條柘溝,溝內泥土十分適合燒制陶硯。可惜柘硯的工藝南宋以後就已經失傳,傳世的數量極少。陸游題銘加上東魯柘硯,這可是件不得了的物件,也只有劉一鳴這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會長、明眼梅花的五脈掌門,才能有這種等級的藏品吧?

  我把硯臺擱在手裡掂量了一下,重量適中,而且觸手滑膩,微微有濕氣潤澤。我又用手指托住硯臺,輕輕叩擊,很密實。我朝劉一鳴看了一眼,老頭微微點了下頭。我便隨手抄起桌上的一條玉簪朱砂墨錠,慢慢在墨池上研磨。只見墨在池裡慢慢化開,輕輕一動,就均勻散開。這有個名目,叫「墨荷承露」,意思是好像荷花葉子承著露水一樣,講究的是似散未散,若凝未凝。

  我一看墨荷承露都出來了,別的自然不必驗看,把硯臺放下,對劉一鳴道:「是個好東西。」劉一鳴道:「你不要心急,再看看。」

  我見他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,心中一疑,再反過來掉過去看,看不出個所以然,心說這八成是詐我呢。我想到這裡,把硯臺擱下,對劉一鳴道:「您是五脈的掌門,在您屋裡的物件,我看不出什麼不妥。」

  劉一鳴長長歎息一聲,搖頭道:「小許,如此毛糙可不像你的作風,看看那硯銘。」我再去看,還是「深邃通幽,獲此良艱。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」一十六個字。這硯銘沒什麼難理解的,講石工深入大山,在坑洞中敲下石料,製成琴硯,謂之得來不易。無論字體還是鐫刻手法,都沒什麼特異之處。我甚至模糊記得,「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」這兩句應該是從嵇康《琴賦》裡引出來的。

  「有什麼問題?」我不耐煩地反問。

  劉一鳴臉上有淡淡失望之色:「急而忘惕,怒而失察。你還說你心境不浮?這麼明顯的問題都沒注意到。」他停頓一下,輕聲道,「東魯柘硯,什麼時候要敲石頭了?」

  我「啊」的一聲,差點把那硯臺扔地上。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非常愚蠢而且非常低級的錯誤。東魯柘硯是澄泥硯,是拿泥土燒出來的陶硯,又不是端硯、歙硯之類的石硯,怎麼可能在題銘裡大談採石的艱辛呢?陸遊一代大家,斷不會張冠李戴,這硯臺是假的無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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