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四


  我一聽,頓時叫苦連天:「你們都人贓並獲了,幹嗎還要我做筆錄啊?」

  「這是規定。」方震回答,「對了,審訊的時候,你也得作為文物顧問旁聽,這是劉局安排的。」

  「好吧,好吧……」

  我舉手投降。跟方震這種人爭辯,簡直毫無意義。他就是一塊頑石、一道堤壩,任憑你多少風浪打過來,他都巋然不動。我側過頭去,看到遠處一道白光閃過。這是幾名技術人員在對盜洞現場拍照。周圍的警察走來走去,收贓物的,看犯人的,印車轍的,井然有序,聲音密集卻不喧鬧。一想到這麼多人悄無聲息地跟著我們在山裡兜圈子,一直到完成合圍都沒人覺察,我就佩服得不得了。這得是什麼素質,都快趕上特種部隊了。方震手底下的人,就和他一樣神秘莫測。

  「你們從剛才就一直跟著我?」我問道。

  「是。」

  「那麵包車在山裡轉了好幾圈,黑燈瞎火的,真虧得你們也跟得住。」

  「職責所在。」

  「如果我當時暴露了身份,你們又沒及時趕到呢?有什麼備用計劃沒有?」我忽然好奇地問道。

  「局裡有一個見義勇為烈士的名額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我看著方震的臉,卻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跡象,只得縮縮脖子,中止這個話題。我們談完話,走回到那邊。大眼賊忽然把腦袋抬起來:「首長,地下還有個人呢,你們可別忘了哇。」

  旁邊看守他的警察毫不客氣地敲了他一記:「閉嘴!」大眼賊連忙把嘴閉上,重新低下頭去。我一聽樂了,點點頭:「你還真講義氣,放心吧,天網恢恢,你們一個也跑不了。」

  很快那個掏墳的迷彩服小夥計從盜洞裡爬出來,一出洞口就被三個大漢按住。我一看他的臉,頓時就樂了,這小夥子也是一眼大,一眼小,活脫脫一個大眼賊的翻版。

  警方人贓並獲,大功告成,方震宣佈可以離開現場了。林子外頭停著好幾輛警車,我和方震上了第一輛,其他幾個吃席的傢伙被一股腦關到第二輛大車裡。車隊馬達同時轟鳴,警燈閃爍,正氣凜然,頓時把這陰翳山林中的詭秘氣氛震得煙消雲散。

  方震跟我並排坐在後面,雙手擱在膝蓋上,眼睛微眯,目視前方一言不發。這是他坐車的習慣,我也知趣地沒拉著他繼續閒扯,而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那一片深沉的黑夜,思緒萬千。

  這次行動,是劉局找上我來的。他是五脈的紅字門出身,在政府擔任要職,分管文物古董事務,是五脈在官場的代言人,當初就是他一手策劃,把我引入那場佛頭糾葛。

  幾個月前警方注意到,首都市面上有一股明器流入,經過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鑒定,這批明器都是真的,而且年代整齊劃一,外表土壤成分相似,像是從墳裡一批盜掘出來的。警方懷疑盜墓團夥又開始猖獗,遂制訂了一個釣魚計劃。

  這個計劃需要一個人,這人必須得懂古董,江湖上有一定身份,又不至於太招眼。五脈裡的人都不合適,最後這差事就落到了我頭上。我按照劉局和方震的關照,在市面上轉了一圈,果然被我找到一個「吃現席」的組織者。於是我以古董販子的身份假意入席,和方震搞了一出裡應外合。

  這次「吃現席」沒有順利交易,反而以內訌告終。這個結局,早就在我預料之中。「吃現席」這種古風猶存的買賣,講究的是規矩和誠信,在如今顯然已經不合時宜了。如今經濟開放搞活,大家都想明白了,金錢面前,不必講什麼老規矩,怎麼賺錢怎麼來。即使是像古董界這種老氣橫秋的保守行當,也經受不起這種衝擊,像張老闆這樣的人越來越多,大勢所趨,規矩也在慢慢消亡。

  很多古董界曾經的規矩,也像「吃現席」一樣逐漸退出歷史舞臺,變成一件古董。

  如果我爺爺和我父親活到現在,不知會做何評價。我一邊這麼胡思亂想著,一邊伸出手指,在車窗上蘸著霧氣畫了一朵梅花。梅花一共分成五瓣,聚在一起何等緊密。可惜車子空調溫度一會兒就上來了,這朵梅花也變得殘缺不全。

  不知為何,即使坐在警車裡,那種慢慢滑入漆黑墓穴的壓迫感,仍舊在我心頭揮之不去,讓我呼吸不暢。我的額頭輕輕磕了玻璃一下,有細細涼氣沁了過來,冰冷無比。車子就在這種沉默中緩緩駛出山區。

  很快車隊抵達了當地的一個派出所,開進院子裡。我一看這架勢,恐怕方震他們是打算在就近的警察局裡突擊審訊,不禁心裡暗暗叫苦。看來這一時半會兒,是沒法回城了。

  這個派出所不大,幾輛警車進來把停車場塞得滿滿當當。我和方震跳下車走進去,隨便喝了口熱水,嚼了幾口餅乾,直接走進了審訊室。對面第一個被提審的大眼賊已經被帶了進來,雙手銬住,坐在椅子上。不過這傢伙鎮定得很,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東張西望,全無緊張感。

  我以為他看見我,起碼得瞪我一眼。想不到大眼賊卻是滿臉堆笑,先主動打了個招呼:「首長好,首長好。」

  「他倒想得開。」我低聲咕噥了一句,和方震坐到桌子後頭,旁邊還有一個負責記錄的小警察打開記錄本。

  方震先遵循程序,問他姓名年齡身份,大眼賊昂首挺胸,對答如流,說自己是河南開封人,姓廖。看他那精氣神,好像自己得了「全國勞模」在接受記者採訪似的,一點也不像被審問的犯罪嫌疑人。我估計公安系統要是有年度最佳犯罪嫌疑人評選的話,他肯定能得獎。

  問罷了前面的例行問題,方震拿筆桿敲了敲桌面,進入實質階段:「這次『吃現席』是你張羅的?」

  「是,我在市場上放了點風,就有人主動湊過來了……哎,我要是再早一點知道有首長關注,就多招幾個不法商販,也算為民除害。」大眼賊一臉義憤填膺。

  「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警方關注此事的?」

  「就是剛才啊。我一看那一排手電透著霧氣照過來,就全明白了。強光防霧手電,只有警察才有這裝備。從那一刻起,我就下了決定,要全力配合警方工作。」大眼賊解釋說,大眼珠子賊兮兮地轉了一圈。

  我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既然你知道是警察,為什麼要喊一嗓子墓主索命?」大眼賊恨恨道:「這些人平時壞事做盡,心裡都特別迷信。我喊那麼一句,好歹能嚇唬嚇唬他們——誰讓這群混蛋不仁在先,要活埋我兒子呢?」

  方震眉頭微抬:「那個下去挖墳的是你兒子?」大眼賊笑道:「父守坑,兒下洞,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講究。」

  方震看了我一眼,我點點頭,表示他說的沒錯。確實有這個老規矩。原因很簡單,倒鬥的時候挖盜洞,一般是一個在洞口守,一個下去墓穴裡挖明器。可是人性本貪,時常有守在洞口的人起了貪心,把明器接走以後,一鏟子把取寶的活埋。所以合夥盜墓的大多是親戚,而且得是血親,但兒子害老子的事也時有發生,後來規矩變成了兒子下洞,老子守坑,這才保得平安無事——別看是個小小的轉變,裡頭可透著不少人性的道理呢。

  那下了盜洞的年輕人也是一眼大、一眼小,估計是什麼家族的遺傳病,不用鑒定,一看面相就知道肯定是父子。

  方震低頭記了幾筆,拍了拍桌子:「那你知道你們父子犯了什麼罪嗎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