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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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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注意到,攝像師捂了一下耳麥,把機器垂了下來。想必這是接到了導播的通知,中止了直播。 我望著藥來負手而行的背影,心中疑竇越發濃郁。 藥來我接觸過兩次,感覺是個挺隨和的老人。沒想到今天發難之人,居然是他,難道他就是老朝奉? 可這怎麼可能?藥不然話裡話外,透露的意思是他反叛藥家門,投靠老朝奉,如果老朝奉就是他爺爺,他何必多此一舉;而且,我去安陽前曾與藥來見過一面,那次藥來特意提醒我,「文革」時我父母的死亡有疑問,若沒他提醒,我根本想不到要從這個方向去查。 可如今藥來就這麼施施然地站了起來,高舉著右手,攪亂了劉一鳴苦心經營的局面。除了老朝奉,誰會這麼做? 我在思考的當兒,藥來已經走到了展臺前。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玻璃罩子,周圍繞了一圈,輕輕擺了擺頭。這一個輕微的動作,又引發了一輪低沉的議論。 「藥老爺子,您到底是什麼指教?」劉局還保持著微笑,但那笑容已有些僵硬。 藥來道:「咱們五脈,是從古代傳承至今的鑒古門派。之所以能夠立足這麼久,憑的就是一個信字。買古董的、賣古董的,都信咱們這塊招牌,相信咱們掌眼的玩意兒,絕不會被打眼。我今天看到這『信』字眼看就要被毀,按捺不住,所以特意站出來說句話。」 劉局道:「藥老爺子,您在瓷器方面的造詣,可稱大師,想不到在玉石領域,也這麼有眼光。」 他這麼說,其實就是在暗示,這根本不是你的專業範圍。藥來也聽出來了,卻未動怒,用手拍了拍玻璃罩道:「你們紅字門是搞字畫的,也在這裡公開鑒定佛頭。許你們附庸風雅,就不許我來插一嘴了?」 劉局意識到,周圍許多人在盯著呢,再這麼繞圈子,恐怕會對自己更不利,便拿起話筒單刀直入:「藥老爺子,您有什麼話,就直說吧。」 藥來眯起眼睛,一字一頓:「我剛才說過了,這個佛頭啊,它不舊。」劉局道:「只一句不舊,未免難以服眾。」藥來似乎早等著這句話,他一擺手:「佛頭代表了中國近代史的屈辱,它的回歸是中國人民的大事,必須要慎重才行。你不妨把玻璃罩掀開,咱們就當著諸多朋友的面,一起來說說這佛頭。真理不辯,它可不明呐。」 那幾位高官饒有興味地把視線投向劉局,看他如何應對。劉局看了一眼劉一鳴,劉一鳴沉思良久,方才緩緩道:「既然藥家人堅持要再掌一次眼,咱們就給他個機會。」台下觀眾們都激動了,他們可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場大戲,紛紛瞪大了眼睛。 我看到木戶加奈朝著觀眾席焦慮地掃視,我知道她在找我,便把頭垂得更低些。 工作人員走上來把玻璃罩掀開,玉佛頭立刻袒露在幾百道火熱的目光之下。藥來從兜裡掏出手套戴好,輕輕拿起佛頭,上下端詳了一番。 劉局道:「您可看仔細了。」藥來道:「我看得很仔細,一看就看出來三個破綻。」他伸出三個指頭,向台下擺了擺,觀眾們的好奇心被徹底調動起來了。 「願聞其詳。」劉局不動聲色。 藥來眉毛輕挑:「剛才劉一鳴掌門說了,這佛頭乃是則天明堂供奉之物,曾為兵火所侵,身首異處。請問這其中細節,可有史料佐證?」 木戶加奈已經把木戶筆記的內容交給了劉局,這個問題不難回答。劉一鳴略做思忖,便答道:「當日佛堂大火,曾有賊人盜取佛寶,意欲離開,被一名衛士發覺,尾隨追擊。這一追,便是數千里。最後兩人爭搶之中,玉佛被一摔為二,以至有今日之憾。衛士著有《自敘》一篇,記錄很詳細。」 河內阪良那和許衡的故事,早在佛頭回歸前,就在報紙和電視上介紹過,公眾對這段傳奇故事都很有興趣,盡人皆知。 藥來道:「這《自敘》我相信是真的,也正因為如此,反而襯出這佛頭的假來。」 「此話怎講?」發問的是台下一位政府高官。 藥來道:「大家要知道,玉器摔斷留下的斷口,和被鋸斷的斷口,是截然不同的。前者依石性開裂,裂隙參差不齊,高低不均,是不規則的曲線;而如果是人為鋸斷,受外力金屬切割,那麼斷口應該是一條直線。這尊佛頭,是許衡和河內阪良那在爭搶過程中摔斷的。那麼它的脖頸斷裂處,該是一條曲線才是。」 他把佛頭拿在手裡,脖頸斷面朝向觀眾,前排的人都紛紛湊過去細看,後排的也踮起腳,希望好歹看到一眼。待得幾位領導都過目之後,藥來又說道:「大家看了沒有?這尊玉佛頭的脖頸斷裂一片平直,是人工鋸斷或斬斷,絕非摔斷,可見根本不是明堂那一尊。」 他的話,在觀眾裡引起了巨大波瀾。劉一鳴卻不為所動,待到議論停息,他才開口說道:「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,這麼長的時間裡,繩鋸木斷,水滴石穿,再有棱角的金剛石,也會被打磨平整。這佛頭在民間流轉那麼長的時間,歷經風霜,脖頸處縱然本有曲裂,也早被磨平成一條線了。老藥你這個指責,不大妥當。」 劉一鳴答得合情合理,台下輿論似乎又朝他這方倒來。 藥來冷笑道:「容你先狡辯幾句,咱們接著來看第二個破綻。」他背著手,圍著佛頭來回踱了幾步,等到觀眾胃口都被吊得老高,這才朗聲說道:「大家都知道,武則天崇佛是出了名的。可是你們可知道她為何如此佞佛?」 這是個反問句,不需要回答。藥來很快又繼續說道:「因為武則天是一個女人。在重男輕女的封建王朝,一個女人想做皇帝,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。武則天為了不讓老百姓說三道四,就想了一個辦法。她利用民間普遍的迷信心理,宣稱自己是彌勒佛轉世,前來搭救世人,為她統治的合法性辯護。」 藥來說到這裡,一指佛頭:「這一尊佛,乃是如來的法身、毗盧遮那佛,也就是俗稱的大日如來。按照劉掌門的說法,這佛臉是按照武則天的容貌雕刻而成。那我要試問一下,一個宣稱自己是彌勒佛轉世的女皇帝,為何要在大日如來佛像上雕刻自己的容貌呢?這豈非自相矛盾?」 這一次質問更有力道,大家都不說話,都等著劉一鳴回答。劉一鳴道:「依照女皇容貌雕佛,此事並不稀奇。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,不也是武則天的相貌麼?」 藥來道:「盧舍那是報身佛,而大日如來是法身佛,雖然如來在立名的時候,把法身與報身立在同一名下,以表示法、報不二,但兩者之間還是有細微區別的。所謂法身,代表了佛法本身的智慧;而報身,則是指佛領悟佛法以後凝結成的身體。法身只有一個,報身卻有許多,彌勒佛也是報身之一,與盧舍那性質一樣。所以盧舍那佛與彌勒佛同樣容貌,可以說得通,但大日如來與彌勒佛同樣容貌,卻是佛法難容!」 劉一鳴聽了這一通佛法宣講,卻沒出言反駁。台下觀眾轟然開始議論。藥來道:「接下來,是它的第三個,也是決定性的破綻。」 他一把將玉佛頭上的頂嚴抓住,好似拔蘿蔔一樣把佛頭抓起來,環場繞了一圈,方才說道:「這東西大家都不陌生,此物名為頂嚴,乃是佛像標誌性裝飾之一,在藏傳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。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,在武則天時期,中原絕沒有一尊佛像會有頂嚴,那時連藏傳佛教都沒有——這就好像我們不可能在漢代發現自行車一樣。」 這第三次質問擲地有聲,大家全都不說話了,宴會廳裡一片寂靜。 無論是劉一鳴還是劉局,面對這個質問都保持著沉默,臉色鐵青。他們的態度,讓正確答案呼之欲出。觀眾們先是恍然大悟,然後再一想這麼大的排場和宣傳聲勢,最後居然發現國寶是假的,不由得都有些心驚,想看劉一鳴如何收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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