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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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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真情告白,我唯有苦笑。如今的我,怎麼能接受這份心意?我舔舔乾澀的嘴唇,看到木戶加奈勇敢地直視著我,等待著我的回答。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:「時間不早了,你早點回賓館吧,咱們發佈會上見。」 木戶加奈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黯淡。我拍拍她的肩膀,徑直離去。我不敢回頭,我無法正視她失落的表情,因為還有更深的一層羈絆,在等著我去解開——為了救出黃煙煙,我會不惜一切代價。 接下來的三天裡,我的生活非常平靜。無論是劉局那邊還是老朝奉那邊,都沒有來騷擾我,木戶加奈也沒有再次出現。報紙和電視上開始對佛頭進行報道,左鄰右舍和業內的朋友也開始談論,大家都對這個傳奇故事頗感興趣。只有我一個人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,每天只在四悔齋裡擦拭古董,整理文件,掃掃地,過得波瀾不驚。我努力不去想,努力不去正視即將面對的未來。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,方震開車過來接我,說新聞發佈會定在今天上午十點,讓我快過去。 我把家裡那件很久不穿的西裝翻騰出來,還弄了一條皺皺巴巴的領帶,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蹩腳的土包子。我打扮完以後,又從屋子裡拿了一件工具,揣入懷中。方震看到那件工具,眉頭一皺,但什麼也沒說,低頭把車門拉開了。 新聞發佈會的地點,是在著名的大會堂內。宴會廳內張燈結綵,一道大紅橫幅掛在正中,上書「則天明堂佛頭歸還大典」。橫幅下是一張精緻的鑲金檀木方台,上面有一個用紅絲綢罩著的大玻璃罩,兩側擺著好幾個花籃,幾名保安把玻璃罩圍得水泄不通。 還有兩台攝像機對著玻璃罩,線路在紅地毯上雜亂地盤著,幾個技術人員在調試。看這架勢,只怕是要搞現場直播。 我進來的時候,宴會廳裡人來得已經相當多。除了一些在電視上總能見到的大領導以外,大部分都是文化界、考古界的名人,京城這圈子的菁英們差不多一網打盡了。五脈的人也去得不少,我見過的幾位掌門全都來了,各自被一群記者簇擁,在高談闊論。我注意到,黃克武有些心不在焉,神情悶悶不樂,大概是在擔心失蹤的孫女黃煙煙。 我的視線在主席臺右側停住了。在那裡,木戶加奈身穿一套華貴的晚禮服,正擎著酒杯跟日本大使聊天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穿著正式禮服。和平時的知識分子氣質不同,今天的她顯得格外光彩照人,如同從敦煌壁畫上走下來的古典美女一般,一瞥一笑都有種難以言說的魅力。 我沒有走過去。如今的我,從什麼立場都沒有接近她的資格。我微微歎息一聲,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待著,這裡大部分人我都不認識,樂得清靜。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,我回頭一看,居然是藥不然。他今天打扮得西裝革履,頭髮還抹了摩絲,簡直可以去競爭電影男主角了。 「幹嗎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?」他明知故問。 我冷冷地回答道:「等著宣判一個人的死刑。」 藥不然哈哈一笑:「你那天表現得不錯,我把錄音給老朝奉聽了,他很滿意,又把你誇獎了一番,真讓人嫉妒啊。」 「你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。」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,根本不接他的話頭。 「放心吧,等一下老朝奉做完事,我這邊立刻就放人。」藥不然聳聳肩。我環顧四周,老朝奉這個神秘人物如今就藏在這些人群之中,等著施展雷霆一擊。這位神秘人物,在蟄伏了這麼久之後,終於要站出前臺了。 「這次的排場可真不小啊,文化界的大領導和日本大使也都來了,嘿嘿,劉一鳴這回可真下了血本。」藥不然咧開嘴,露出閃亮的白牙齒。他的語氣裡,對這位五脈掌門一點尊敬也沒有。 「無論如何,今日可以有一個了結了。」 我望著主席臺上的玻璃罩。 十點差五分,擴音器裡開始宣佈儀式馬上開始,出席者們紛紛落座。領導們在第一排,各個媒體的記者們在第二排,其他人都坐在了三排之後。我注意到,木戶加奈和劉一鳴、劉局三個人,都在第一排。我挑了一個靠後的位置,但視野很好,剛好能看到主席臺的展臺位置。至於藥不然,他的位置離我不遠,大概隱含了監視的意思。 十點整,儀式正式開始。先是主持人的介紹,各級領導講話,捐贈者木戶加奈小姐講話。木戶加奈說的話不多,只是簡單地說我的祖父希望中日世代友好,希望佛頭的回歸能為中日邦交做出自己的貢獻云云。在講話結尾處,木戶加奈聲音突然提高了:「這次來到中國,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。今後我回到日本,會一直銘記中國朋友們的熱心,致力於中日文化交流。」 我聽到以後,心中一沉。她這是變相地在告訴我,她在儀式結束後就回去了。中國的一切,對她來說都將變成過去。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遺憾呢? 木戶加奈下臺以後,新聞發佈會的重頭戲到了。劉一鳴和劉局起身,一左一右站在玻璃罩前。劉一鳴以中華鑒古研究會會長的身份,簡要地介紹了一下佛頭的來歷,不過中間省略掉了不少細節,略微提及許衡,許信和許一城卻根本沒提,只簡單地說了一句「歷經戰火,國寶流落日本」云云…… 在座的人早在發佈會前,就通過各種渠道拿到相關資料,所以對劉一鳴的講話給予禮節性的掌聲。劉一鳴講完話以後,請上來兩位高官,一人一邊,各執絲綢一角,輕輕一扯。宴會廳霎時暗了下來,只有玻璃罩頂上的小燈悄然亮起。那尊則天明堂玉佛頭,緩緩出現在觀眾面前。 在精心設計的燈光照射下,這佛頭顯得流光溢彩,生動無比,儼然如盧舍那大佛一樣睥睨眾生,氣度恢宏。宴會廳裡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,只聽見攝像機嗡嗡的轉動聲。過了一分鐘,台下的觀眾才清醒過來,紛紛發出驚歎,閃光燈劈裡啪啦響成了一片。後排的人全都站了起來,翹著脖子拼命往前張望。 在群情激動中,我端坐不動,緩緩閉上眼睛,等待接下來的一幕。 「劉先生,這尊玉佛就是您剛才說的,在武則天明堂中所供奉的毗盧遮那佛嗎?」一個記者大聲問道。 劉一鳴道:「不錯,根據我們多方考證與論證,認為它就是毗盧遮那玉佛真品。」 他正在捋髯微笑,一個洪亮而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大廳裡響起:「我看不見得!」這聲音極具穿透力,霎時把喧鬧全都壓下去了。大家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望,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。這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座位上悠悠地站了起來,高舉起右手,大聲又重複了一遍:「那個佛頭不舊!」 這一聲吼,把所有人都震懵了。那位站起身的老者頓時鶴立雞群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我心中大驚,因為那老者我很熟悉,正是藥不然的爺爺、玄字門的掌門——藥來。 在臺上的劉一鳴眉頭一皺:「老藥,你是什麼意思?」 「這個玉佛頭,是贗品。」藥來大聲道。 這一句話的威力猶如投向廣島的原子彈,在觀眾席裡一下子炸開了花,喧嘩聲幾乎掀翻了房頂;那幾位政府高官,也紛紛交頭接耳,對這個意外情況很是吃驚;日本大使低下頭去,一個翻譯飛快地在他耳邊說著什麼。整個儀式的主角,劉一鳴、劉局和木戶加奈三個人,全都變了臉色。沈雲琛、黃克武兩個人,也眉頭緊皺,顯然對這個意外沒有心理準備。 「請安靜,請安靜。」劉局對著話筒連說了好幾聲,觀眾席才慢慢安靜下來。大家都不說話,盯著藥來邁著方步,一步步走向主席臺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別踏實,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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