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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

  藥來站在佛頭旁,頭高高地仰起,又拋出一枚炸彈:「其實在佛頭回歸之初,我就曾經寫過匿名信提醒劉掌門和劉局,告訴他們佛頭是贗品,需要慎重。誰知他們為了一己私利,一意孤行,欺騙了黨、欺騙了政府、欺騙了人民,以至演變成了今日之局面。我年紀雖大,卻不能坐視損害國家利益的事發生。我們鑒古學會,怎能讓『信』字被玷污!」

  他的話,博得了熱烈的掌聲,如同一位真正的老英雄。我這才醒悟到,當初寄給劉局,聲稱佛頭是贗品的匿名信,原來是藥來寫的。這一招伏筆相當毒辣,頓時讓劉局顯得更加無能,讓藥來的質疑者形象光彩照人。

  幾位高官有些坐不住了。這時候丟的,已經不是劉局或者劉一鳴或者五脈的臉,而是政府的臉。其中一個老者讓劉局和劉一鳴過去,看他的臉色,似乎是在訓斥著什麼。藥來獨身一個人站在臺上,台下閃光燈閃成一片,許多記者湊過來發問,儼然把他當成了民族英雄。木戶加奈站在一旁,渾身顫抖,如同一片深秋的樹葉。

  觀眾席位上,更多的五脈成員茫然不知所措。原本一場和光同塵的盛宴,卻變成了難堪的鬧劇。所有的人都意識到,鑒古學會就要變天了。我閉上眼睛,實在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的發生。

  「大功告成。」藥不然忽然出現在身後,拍拍我的肩膀,語氣無比快樂。

  他說得沒錯,老朝奉的奪權計劃,已經完美地實現了,劉一鳴和紅字門已徹底垮臺,五脈馬上就會重新洗牌,屆時能夠統帥鑒古學會的人,舍老朝奉其誰?然後「支那風土會」和《支那骨董賬》的計劃將會再度啟動,中國的文物市場,會充斥著贗品與偽造,真品卻源源不斷地流入日本……

  這樣一番景象,光是想像,就已讓我額頭沁出汗水。

  「藥不然,我們的約定呢?」我閉著眼睛,連頭都沒回。

  「真是情聖啊。」

  藥不然一邊感慨,一邊掏出大哥大撥了幾下,說了一句,然後遞給了我。我把耳朵貼進聽筒,黃煙煙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:「許願!你沒有答應他們吧!?」

  她的聲音高得幾乎要把我震聾,我不得不把大哥大拿遠一點,反問道:「你們都平安了嗎?」

  「他們剛把我和付老爺子放出來,這群混蛋!我恨不得……」

  「煙煙,先別激動。你聽我說,你和付老爺子,確實已經身處安全之地了嗎?」

  「算是吧,我們現在大街上,周圍人很多,旁邊就是個派出所。」

  「好,你快帶著付老爺子去四悔齋,方震在那裡等你們。」

  說完這一句,我沒容黃煙煙再多說,立刻掐斷電話,扔給藥不然。藥不然嗤笑道:「你還找方震?他的主子都已經是喪家之犬,他能成什麼事?如今大局底定,任誰也翻不去盤了。」

  我沒理睬他,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,調整了一下呼吸。當我在心裡默數到三十時,雙眼「唰」地睜開,直直地目視著前方。

  時候終於到了。

  恰好在這時,一位記者問藥來是如何得知這佛頭是贗品的,藥來微笑作答,表示靠的是追尋真相的意志和幾十年的經驗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希望今後也要為文物鑒定貢獻力量云云。

  「我看不見得!」我運足了力氣,大聲吼道,頓時把場內所有的聲音都壓下去了。

  我站起身來,大踏步朝著主席臺走去。藥不然覺得不對勁,一把拽住我胳膊:「放人出去,你就想翻臉啊!事到如今,你還想翻盤嗎?」我繼續朝前走去,藥不然似乎隱隱有不好的預感,大怒道:「你到底想做什麼?」

  我沖他微微一笑:「正像是你說的,回到最初。」藥不然聽到這四個字,愣在了原地。

  出席嘉賓們沒料到,玉佛頭這件事居然還有意外的發展,紛紛屏息凝氣,連那幾位高官都停止了訓斥,把注意力轉向這邊來。

  我就在這一片安靜中,坦然地走上展臺,站在了玉佛頭的左側,與右側的藥來並排而立。我環顧四周,深吸一口氣,用沉靜而緩慢的腔調說道:「大家好,我的名字,叫做許願,是許一城的孫子。」

  這是我的開場白。

  台下觀眾面面相覷,一個嘉賓高喊道:「許一城是誰?」

  「他是個大漢奸。」黃克武在觀眾席裡忽然大聲喊道。

  「沒錯,他是一個大漢奸。在1931年,是他將玉佛頭盜賣給了日本人,從此玉佛頭流落到日本。一直到今日,才被日本友人歸還。」我看了一眼驚愕的木戶加奈,向她做了個安心的手勢。

  幾個記者低頭開始記錄,那位嘉賓又喊道:「那你剛才那一嗓子,到底是什麼意思?你覺得這玉佛頭是真,還是假?」

  「在判斷佛頭真偽之前,我希望你們能聽我講一個故事,一個關於漢奸的故事。」我把臉側過去,望著同樣驚訝的藥來,「藥老爺子,可以嗎?」

  「你講吧。」藥來摸不清楚我的意圖,於是從善如流。

  我清了清嗓子,從許衡與河內阪良那的糾葛開始說起,然後是許信,然後是許一城、許和平。我把我所有的調查結果綜合起來,融會貫通,我相信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往事。我們許家塵封多年的經歷與宿命,今天就在這大會堂中當著眾多嘉賓的面,被我娓娓道來。

  我不是想洗刷什麼,也不是想澄清什麼。我只是希望,許家人歷經千年的執著,在今日能夠驕傲地大聲講出來,他們的付出與犧牲,不會被永遠掩藏在暗處,會有人記得,會有人緬懷,會有人在心中留下印記,不至被徹底遺忘在時光的洪流之中。

  我是許家宿命的記錄者、傳播者,也是許家宿命的終結者。

  故事裡唯一略有改動的,是關於老朝奉的存在。我刻意沒有提及他就是藥來,而是以「老朝奉」代稱。

  這一講,就是半個多小時。整個宴會廳裡鴉雀無聲,都被這段離奇、曲折的故事所震驚。他們想不到,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家族,持續了千年的守護,代代不輟。黃克武面沉如水,手指捏著扶手,青筋綻露,不知是因為憤怒,還是因為震驚。

  「每一個故事,都有一個結局,這個也不例外……」我緩緩抬起頭,手指指向天花板,「……而這個故事的結局,就在今天,就在這裡。諸位都將成為見證人,見證一段漫長宿命的完結。」

  一位記者站起來道:「這是一個好故事,但它到底能說明什麼呢?許一城也許是無辜的,但和這個玉佛頭的真偽,好像沒什麼關係吧?剛才這位老師說了三個破綻,你有相應的證據反駁嗎?」

  「不,我沒有。」我搖搖頭,「藥老爺子說的,都是實打實的質疑,辯無可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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