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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三


  ▼第十章 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?

  我從鄭別村逃離以後,曾經聯絡過藥不然,讓他去安陽火車站跟我交接。我拿到路費以後,當著他的面登上去徐州的火車,然後在湯陰下車,一路乘坐汽車途徑新鄉、鄭州,然後輾轉來到西安。

  這一段周折的旅程路線,只有我一個人知道,就算木戶加奈我都沒提過。而藥不然剛才那一句話,卻讓我猛然警醒:他知道我是坐汽車去的西安。

  「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我邁前一步。付貴這時聽出情況不對,他扭上水龍頭,抬起眼來也盯著藥不然。藥不然勉強笑了笑:「我就隨口那麼一說嘛,坐汽車去西安很稀罕嗎?」

  「我看不見得。坐汽車去西安不稀罕,但我們是在火車站交接的,你如果瞎猜,也該說火車才對。」

  藥不然惱怒地瞪著我,右手一拍桌面:「許願,你什麼意思,你這是在懷疑我嘍?」

  「還有,你剛才說我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騙,你怎麼會知道?」

  「我是聽木戶小姐說的啊。」

  「我在岐山,只騙過一次人,就是假冒賣文物的農民去騙秦二爺。可這件事,我不曾對任何人講過,除了秦二爺與胡哥,沒人知道。你又是從何得知?」

  藥不然被我問得啞口無言,額頭沁出細細的一層汗水。他還要開口辯解,卻被我一聲大喝打斷:「承認吧,你根本沒留在安陽。你一直在跟著我,跟著我從安陽一直到了西安,又去了岐山。」

  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,腦海裡的疑惑逐漸清晰起來。藥不然忿忿地大叫:「許願你丫兒好荒唐,我好心過來幫你,你這種胡話都說得出口?」我走到他面前,一把抓起他挽起袖子的胳膊:「你這胳膊上的抓痕,難道不是從我懷裡偷走木戶筆記時留下的?」在他的手臂上,幾道長長的抓痕猶在。

  這一擊,讓藥不然徹底啞口無言。他緩緩把胳膊抽出去,整個人忽然換了一副面孔,以往的輕佻如蛇皮般蛻去,展露出來的,是一副陌生而冷漠的面孔。

  「果然是你。」

  我的心疼了一下,他可是我在五脈裡最好的朋友,我覺得這是可以做一輩子的那種好朋友,我對他的信賴甚至要超過黃煙煙……但當我毫不猶豫地把背部交給他時,卻被他狠狠地捅上了一刀。

  我沒來由地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四句話,所謂的「悔人悔心」,就是這種滋味吧。

  藥不然悠然走到牆角,掏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,仰頭徐徐吐了一個煙圈:「我當初一時心軟沒幹掉你,現在想想,還真有點後悔。」

  「你不殺我,不是因為心軟,而是因為北京抓我的警察已經抵達,你不想節外生枝吧?」我也報以冷笑。

  藥不然沒回答,反而吐出更多煙霧,把表情遮擋在青煙之中。

  「我記得離開藥老爺子家裡時,你曾經說過:『我的理想,可不是五脈那一套陳腐的東西』,我原來以為你指的是搖滾,現在看來,我錯了。」

  我說著這些話,死死注視著他。藥不然並沒逃避我的眼光,他一臉坦然道:「老朝奉說過,只要是為了自己的理想,即便背棄家族和朋友,又有什麼關係?」

  「老朝奉到底是誰?」

  「這就不是你需要瞭解的了!」他話音剛落,突然出手,沒有撲向我,反而攻向一旁的付貴。付貴早看出不對勁,手裡攥起一把水果刀。藥不然剛一動腳,他毫不猶豫地挺刀刺去。藥不然身子一斜,堪堪避過刺擊,右拳揮動,結結實實砸在了付貴的臉頰上。老人發出一聲慘叫,整個人被打飛撞到牆上,又彈回地面,暈了過去。藥不然收住招式,嘴唇微撇,原本懶散的神情被精悍之氣取代。

  藥不然的手法,不是哪個功夫門派,而是現代散打術,這傢伙居然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。謝老道、姬雲浮和老戚頭他們,大概就是倒在了這種絕對優勢的武力威懾之下。

  藥不然把注意力轉向我:「大許,你我相交一場,若不是因為佛頭,也許還能做個好朋友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把蓋在沈君臉上的紗布揭開。沈君長長喘息了一聲,歇斯底里地喊道:「你還要磨蹭到什麼時候,快把我放開!」藥不然冷冷道:「我最討厭別人指揮我做這做那。」說完不耐煩地一掌切到他脖頸,沈君頓時暈了過去。

  藥不然看也不看自己同夥,彈了彈煙灰:「大許,把木戶筆記的譯稿交出來,我還能幫你。」

  「事到如今,說這些還有什麼用?」我冷笑道。

 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黃煙煙一推門沖進來:「不好了,我們被包圍了。」她剛說完,就注意到了屋子裡的奇怪態勢。她瞪大眼睛,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。藥不然指著我道:「煙煙,警察是我叫來的。這個越獄犯和同夥試圖綁架公民,被我公安幹警抓獲,你我舉報有功,可以去討賞錢了。」

  「你背叛了我們?」黃煙煙的判斷簡單明瞭。

  「不,是想引導你們走入正軌……」

  藥不然還沒說完,黃煙煙已經欺身貼近,二話不說,一雙粉拳砸將過去。藥不然接下一招,表情明顯認真起來,兩個人就在這狹窄的屋子裡纏鬥起來。

  黃煙煙是形意拳的高手,加上她身材好,四肢頎長,打起拳來大開大闔,如狂風驟雨。而藥不然卻像一條孤狼,看似左支右絀,卻始終沒有真正受制。他的每一次移動、每一次出拳或出腳都沒有章法,也不好看,但都最簡單、最具效率。黃煙煙現在處於極度的憤怒,略占上風,可這種狀態無法持久,時間一長,黃煙煙難免落敗。

  「許願,你快走!我不欠你什麼了!」黃煙煙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喊叫,整個人朝藥不然撞去。藥不然若是想殺她,輕而易舉,但他卻選擇了後退。黃煙煙吃准他不會真下殺手,故意採用這不要命的打法,好為我拖延時間。

  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幕,幾乎呆住了。直到黃煙煙忽然發出一聲呻吟,我才如夢初醒。藥不然一看我要走,移動身體來阻擋,卻被黃煙煙死死纏住。她氣喘吁吁,頭髮散亂,卻還在勉力支撐。我猶豫片刻,暗一咬牙,沖到兩人之間,挺直了胸膛。

  「你們別打了!」我擋在了黃煙煙身前,雙手攔住藥不然的攻勢,「我跟你走,你不要為難她了。」藥不然收住招數,沒動聲色地倒退三步。黃煙煙卻怒極:「許願,你還不走?」

  我回頭勉強一笑:「我許家歷代,都有著四悔的宿命。到了我這裡,悔人、悔事、悔過這三悔已然嘗到了滋味。我若棄你們而去,勢必悔心。我不想把這最後一悔,應驗到你身上。」

  「笨蛋……」黃煙煙從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,全無剛才的氣勢。

  藥不然在一旁拍了拍巴掌:「識時務者為俊傑,大許你這麼做,是對的。」我冷哼一聲:「你可以帶我走,但不許為難煙煙和付老爺子。」

  藥不然為難地敲了敲頭:「本來大許你若沒識破我的身份,此事都好商量。可惜你自作聰明,點破了玄機。我現在若放他們離去,必然會惹出大亂子。我看這樣好了,你們都跟我回去見見老朝奉,盤桓幾日。只要過了那一天,就不妨事了。」

  「哪一天?」

  「你自己去問老朝奉便是。」藥不然咧開嘴,笑得天真無邪。

  ……我摘下眼罩,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賓館裡,裡面只有簡單的一床一桌一沙發,別無餘物。這個房間的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拉住,大白天的也得把燈打開。

  藥不然遞給我一杯水:「甭找了,付老爺子和煙煙都被安置在別處,他們的安全,就全靠你的表現了。」

  「卑鄙。」我說了兩個字。

  藥不然聳聳肩,似乎對這個稱呼完全不在意。他把腰間那個大哥大擱到桌子上,一屁股坐回到沙發:「等一下老朝奉會來見你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在岐山的發現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,不要有半點遺漏。」

  他語氣輕鬆,和平常聊天一樣,但我聽得出裡面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這也從一個側面表示,藥不然雖然對我實施了跟蹤,但是關鍵的幾次談話,他都沒有聽到,所以才這麼急於讓我說出岐山的發現。我強壓住心中忿怒,開口道:「我能先問個問題麼?」

  「問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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