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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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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你,願主保佑你。」他的聲音有一種長久壓抑消除後的輕鬆。我推門走了出去,身後傳來魏大軍虔誠的祈禱。 我從會所出來,付貴都快急壞了。他一直監聽著竊聽器,發現半個小時都悄無聲息,就意識到出事了。我再晚五分鐘出來,他就打算穿起警服闖進去了。 我把魏大軍的事約略一說,付貴和黃煙煙聽了都大為驚異。尤其是黃煙煙,臉色變得奇差:「許願,你是否還記得龍紋爵?」 「怎麼會忘呢……」我囁嚅道。正因為黃煙煙帶著龍紋爵去安陽,才引出來後面的一系列事情。 「事實上,要求我帶龍紋爵去安陽找鄭國渠,那也不是我爺爺的意願,而是幾位門內長輩一齊要求的。我沒辦法,只得聽命行事。」黃煙煙很難得地一口氣說這麼多話。 我眉頭不由得緊皺起來。聽黃煙煙這麼一說,我感覺到,現在五脈裡似乎存在著一股勢力,已經超越了門派之限,能夠在幾位掌門之下偷偷地搞起串聯,甚至越過掌門來操縱內部事務。 「咳,發什麼呆。把沈君逮住,不就什麼都問出來了?」付貴不以為然地說,他是個行動派。 明天就是星期四,我和付貴、黃煙煙簡單商量了一下,各自分頭去準備。到了次日,我們早早趕到後海胡同附近,很快就看到一個中年男子踱著步子,慢慢走進胡同。黃煙煙首先走過去,把他攔住了。沈君一看是她,不禁一愣:「煙煙?你怎麼跑這裡來了?」 黃煙煙隨便找了個理由,與他攀談。她在五脈之中名聲很大,沈君不好拂袖而去,便跟她站在原地閒扯。我和付貴化妝成環衛工人,慢慢接近他,突然發難,一人抓住他一條胳膊。付貴手腕一抖,用一方蘸著乙醚的手帕遮住他口鼻,沈君當即不省人事。 我們把他放進垃圾車底,大搖大擺地推出去,來到我們臨時租的一間平房裡。黃煙煙身份敏感,留在外頭放哨,只留下我和付貴。我們把沈君綁在椅子上,用涼水把他叫醒。他醒來以後掃了一眼,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。 付貴很興奮,說他好多年沒審過人了,手藝都快忘了。嚇得我趕緊叮囑他,不能用舊社會那一套。付貴嗤笑一聲,說你們這些孩子懂什麼,從前的警察,有的是辦法讓犯人不見任何傷痕,還痛不欲生。 我們兩個的這段對話沒避人,有意給沈君施加壓力。可是他聽見以後,卻是一臉不屑:「許願,你一個畏罪潛逃的罪犯,不去自首,還膽敢綁架公民,就不怕罪上加罪麼?」 看來我從看守所逃走的消息,五脈裡已經都知道了。我慢慢走到沈君面前,眼睛直視:「當初你也是我父親的學生?」 沈君沒料到我第一個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,他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笑了起來:「不錯。我還見過你幾次呐。」 「你進入那所大學,就是為了接近我父親吧?」 「不錯。」沈君回答得倒真痛快,「本來我想扮演個好學生,討得許和平的信任。可惜他根本不識趣,怨不得我用一些極端手段,借一借『文革』的東風。」 我看他說得平心靜氣,和說早上起來吃飯刷牙一樣平常,氣得牙齒咯咯作響,直想沖過去給他一拳。沈君眯起眼睛,看著我的表情,唇邊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。 「到底是誰主使你這麼做的?」我大吼道。一想到就是這個人害死了我父母,我就很難保持冷靜,何況他和佛頭案之間還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沈君沒有回答,他居然在笑。我一看到他的笑臉,血氣湧上頭來,過去狠狠地打了他兩巴掌,打到他嘴角沁出血來,可那詭異的笑容還掛在臉上。 「說,老朝奉到底是誰?」 沈君的瞳孔發生了微微的變化:「哦?你連老朝奉都查出來了?不簡單嘛。」 「別著急,小許,所有的犯人開始時都是這副樣子。」付貴拍拍我的肩膀,拿出一塊白紗布,在沈君面前一晃,「小夥子,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 沈君冷哼一聲,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付貴。付貴道:「這是一塊普通的紗布,透氣性很好。等一下我會把它蒙在你的臉上,然後把你的臉仰放在水龍頭下,讓水慢慢滴到你臉上。」 沈君冷笑道:「那又如何,給我洗臉?」付貴道:「開始時候你不會感到痛苦,不過慢慢地,你就會有窒息的感覺,這感覺逐漸擴大,讓你的感官變得極為敏感。每一滴水,都像一枚扔到你臉上的炸彈,讓你痛不欲生。我們那會兒,管這個叫做龍王拜夀。」 「故弄玄虛!」 付貴把沈君放平,紗布蒙臉,然後輕輕把水龍頭扭開一點,剛好讓水形成一滴滴流出來,中間略有間斷。這些水滴滴到紗布上,開始時無法滲透,只是讓紗布變得略微濕潤。慢慢地,整塊紗布都被浸濕,水再滴下來,就會透過布層流到沈君的口鼻處。 我能聽得出來,沈君的呼吸開始時很平靜,然後變得急促,五分鐘過去,呼吸聲已變成呼哧呼哧的聲音,胸部也不斷起伏,看來付貴的手段很快就會見效了。付貴如同一個惡魔,附在沈君的耳畔悄聲說著:「招出來吧,你就可以輕鬆些。」沈君唔唔著,身體還在掙扎,像條砧板上的魚。 雖然他是我的仇人,可我對這種逼供還是感到不舒服,轉身走出屋子。黃煙煙正好迎面走回來:「有人來了。」 「誰?」我聞言一驚,這間屋子應該只有我們三個知道。 「藥不然,我讓他過來幫忙。」 我一聽是他,頓時松了一口氣。如果說五脈裡誰能夠信任的話,除了黃煙煙,就是藥不然了。前幾天一直沒來得及通知他,這次綁架沈君是大行動,我擔心人手不夠,便讓黃煙煙偷偷告訴藥不然。我還特意叮囑,不要勉強,畢竟我現在是逃犯,把無關的人拉下水不合適。 沒想到藥不然這小子一副渾不吝的性格,二話沒說就跑過來了。 他一見到我,激動得夠嗆,伸開雙臂來了一個法國式的擁抱,嘴裡不住念叨著:「操,哥們兒,哎喲我操!」擁抱完了,他又一拳搗到我肩膀上:「你個臭小子!不拿哥們兒當兄弟是吧?在安陽說跑就跑,在岐山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騙,又跟日本姑娘風流快活。現在回北京了可好,寧可告訴煙煙,也不跟我說一聲,重色輕友啊!」 藥不然瞪起眼睛,一臉憤怒。我跟他連連道歉,他才算心滿意足。寒暄完了以後,藥不然收斂起笑容:「詳細的事我都聽煙煙說了。沒想到你小子惹出這麼大的麻煩,這是要跟五脈公開對著幹呐。」 「你怕了?」 藥不然搓搓手,兩眼放光:「怎麼會!反抗家族統治這種事,光是想像就夠讓人熱血沸騰了!算我一個。」我跟他握了握手,相視一笑。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呼喊,藥不然猛然轉頭,饒有興趣地問道:「是付老爺子在審沈君?」 「嗯……」我沒好意思細說。多年的教育,讓我總覺得刑訊逼供是國民黨反動派才用的手段。藥不然掀開簾子看了看,對這個水滴刑罰大感好奇,觀察了好一陣,才縮回脖子,嘖嘖讚歎:「這玩意看上去挺神奇的,能管用嗎?」 「既然付老爺子有信心,姑且放手讓他試一下——畢竟只有沈君知道五脈中的『老朝奉』何在。」 藥不然卻搖了搖頭:「你們都不瞭解沈君這個人。他性格綿裡藏針,看著和氣,其實強得像頭驢。你們這麼逼供,他未必會吐露實情。」我問他有什麼辦法沒有。藥不然挽起袖子:「哥們兒跟他混過一段時間,也許能有辦法撬開他的嘴。」 我欣然同意,跟他一起走進裡屋。付貴還在慢慢悠悠地滴著水,不時轉動水龍頭,調節水量。沈君的四肢抽搐得一次比一次厲害,跟受到電擊似的。我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刑罰,竟有如此功效,不由得心中一凜。藥不然走過去,掀開紗布看看沈君的臉,重新蓋好,沖付老爺子比了個大拇指。 「沈奶奶若看見他這副模樣,准保氣得背過氣去。」藥不然哈哈大笑。我捅了他一下:「你小聲點,讓沈君聽見,你就等於徹底跟五脈翻臉了。」 「怕什麼?他們青字門,奈何不了我們。」藥不然不屑一顧,還用指頭撩撥那層紗布,對紗布下那張扭曲的面孔極有興趣。 「你可想清楚了,這麼一弄,牽扯可就深了。」 「屁!你去西安的汽車票,都是拿我的錢買的!要說牽扯,那時候我就被牽扯進來了,現在可別想把哥們兒一腳踢開。」 我笑著點了點頭,可下一個瞬間,卻變得錯愕,心情突然沉重起來。藥不然還在興致勃勃地觀察著用刑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開口道:「不然,咱們是哥們兒對麼?」 「是啊。」 「哥們兒之間應該坦承對吧?」 「那是當然的。」 「我離開安陽以後,你去哪裡了?」 「嗯……煙煙回了北京,我在安陽有點私事,又待了一陣,這也才回北京沒多久。」 我閉起眼睛,複又睜開,盯著他的雙眼緩緩問道:「那你能解釋一下,你怎麼會知道,我去西安是坐汽車的呢?」 藥不然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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