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八四


  「謝老道、姬雲浮和老戚頭,都是你殺死的?」

  藥不然毫不遲疑地答道:「不錯。」

  「可我一直想不通,他們三個人的遇害時間很接近。你是如何在海螺山殺死謝老道,又趕回去殺死老戚頭和姬雲浮?」

  藥不然眯起眼睛:「大許你不妨猜上一猜。」我沉思片刻:「我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。你對海螺山附近地形非常熟悉,知道有捷徑可走。」

  「嗯,雖不中,亦不遠。」

  「告訴你海螺山捷徑的人,是老朝奉。真正熟悉那裡地形的人,是他!他曾經去過海螺山。」

  「哎呀,大許我就佩服你這點,腦子太清楚了,靠一片葉子就能推斷出整片森林。」藥不然讚賞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冷著臉道:「你原本的計劃,是殺死謝老道,毀掉棧道,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山中隧道的存在,想把我們困死在山頂。但你們萬萬沒有料到,我們靠著方震的好眼力,居然把那條隧道找了出來,順利脫困。當你返回岐山殺死姬、戚二人後,發現我們居然也平安返回了,倉促之下,只得找汽車來撞我,是不是?」

  藥不然懊惱地抓抓頭:「那次是哥們兒失算了,一時心軟沒殺死你,只拿了手稿走,結果還他媽拿錯了。」

  「別扯淡了。」我毫不客氣地戳破了他的謊言,「你不殺我,是因為你知道北京來的警察已抵達岐山,你得把活口留給他們。」

  「哼,就算是吧。那件事是沈君操作的。他千方百計想看我出醜,我可不會那麼容易遂了他的心願。」

  「那麼,你是怎麼殺的姬先生?」我儘量保持著鎮定。

  一提到這名字,藥不然眼睛一亮:「哎呀,姬雲浮姬先生可真是大家風範,腦子好使得不得了。我剛一進屋,他把我的底細推理得一清二楚,比福爾摩斯和波洛都厲害。他那麼一說,我不想殺也得殺了。當然哥們兒我挺文明的,給了他一片藥,他很明白事理,知道掙扎也沒用,就自己吃了下去,唯一的請求,居然是整理一下他的文物收藏,最後還寫了幅字才病發而死,真不愧是文化人。」

  我看他神采飛揚的臉,恨不得一拳打過去,心中卻在冷笑。他大概還不知道,正是他的自作聰明,讓姬雲浮留了暗號,我才會得到譯稿。

  藥不然頗為失落道:「要不是你運氣好,翻出了稿子,我都有心一把火燒光姬府,省得如今這麼麻煩。」

  我實在忍不住,拿起水杯潑了他一臉。我打不過他,又有把柄捏在他手裡,只好用這種方式表達憤怒。藥不然沒生氣,跟狗似的抖抖頭髮上的水珠,居然又把脖子伸了過來:「你要覺得這麼做能過癮,我拿花灑頭給你。」我看他一副刀槍不入的厚臉皮,悻悻地把水杯放下,只有雙目依舊怒氣騰騰。

  藥不然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,語重心長道:「大許,其實老朝奉挺欣賞你的。你要是願意,也能成為我們中的一員。」

  「幫你們造假贗品害人?白日做夢。」

  藥不然歎道:「知道老朝奉怎麼評價你們麼?從許一城、許和平到你許願,你們祖孫三代,都是一樣的固執,一樣的軸。」

  「我們家有自己做人的原則。」我平靜地回答。

  就在這時,大哥大在桌面上突然開始劇烈顫動。藥不然拿起來嗯了一聲,遞給我:「老朝奉打來的,你接吧。」我微微一愣。我本以為他會親身來見我,卻沒想到是通過電話。藥不然拍拍我的肩膀,拉開門走出去了,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這一部大哥大。

  「喂,是小許嗎?」電話裡的聲音很奇怪,似乎經過特別處理,別說聲線,就連男女都聽不出來。這位老朝奉,做事相當謹慎。

  「是我。你是老朝奉?」

  「沒錯。」

  「或者我該稱呼你為——姊小路永德?」我握著電話,挑釁般地先發制人。這是和劉一鳴對話的時候學到的,要牢牢地把握發問權,永遠不要被對方牽著鼻子走。

  面對我的質問,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,發出爽朗的笑聲:「許願,我果然沒看錯你。」

  藥不然剛剛提及,老朝奉對海螺山附近很熟悉。而去過那裡的人,除了許一城、木戶有三,就只有神秘的第三人。而在佛頭案發以後,一個化名姊小路永德的人收回了三本筆記。不難推測出,這兩個其實是同一個人,也就是電話另外一端的那個神秘人物——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的話,這位老朝奉年紀恐怕已逾古稀了。

  「我不想和你浪費時間,你想要什麼?」我主動問道。

  老朝奉見我痛快,也不再客套,直截了當地說道:「如果有可能的話,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。」

  「這是不可能的,我想你也知道。」

  話筒那邊輕輕笑了起來:「許家的人,果然都是這麼固執。當年許一城、許和平都說過類似的話,想不到今天我第三次聽到。被拒絕了三次,你要理解一個老人的心情……」

  我握著大哥大,保持著沉默。老朝奉似乎挺傷心,隔了好久才再度開口道:「提這麼愚蠢的要求,是我的錯,真是對不起。換一個吧,我要木戶筆記的譯稿。」

  「木戶加奈不是帶回日本了麼?」

  「我相信以小許你的記憶力,不會忘記裡面的內容。」

  我呵呵一笑:「看來你們也不是無所不能嘛。木戶加奈手裡明明有現成的,你們卻束手無策,要用這麼低級的手段來問我。」

  「沒辦法。小藥辦事不力,打草驚蛇,方震對木戶加奈加強了保護,一直保護到她返回日本。我們只好來請教你了。」

  老朝奉一點也沒有文過飾非的意思,反而說得很坦率。我發現藥不然的說話風格和老朝奉很相似,他們都很少表現出情緒波動,無論是多麼無恥多麼嚴重的事情,都可以面色如常像聊天一樣地說出來。這是一種典型的利益思維,完全不摻雜任何道德因素在裡面,也就是說,跟他們談論道德與廉恥毫無意義。憤怒的指責與咆哮,對他們這種人沒有任何效果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