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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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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戶有三隱藏了幾十年的秘密,就擺在我們的面前,已經有三個人因此而喪命了。我看看木戶,這是她祖父的筆記,應該讓她來打開。木戶加奈沒有推辭,她習慣性地把頭髮撩到耳後,拿起稿紙,緩緩掀開第一頁。 稿紙上全是漢字,筆劃很潦草,大部分漢字上頭還標著四位數字,我估計這是老戚頭破譯時的原稿,那些數字就是加密的電報碼。 在我們的預期裡,這應該是木戶有三的中國探險日記,裡面應該記錄了1931年那幾個月的經歷。可是,事實卻和我們想像的大不相同。 我們看到的,是一段一段四駢六麗的古文。不是一篇,而是十幾篇,每一篇的文風都不統一,有的很雅,有的卻很大白話,看起來不是出自一人之手。甚至有的段落連完整的都沒有,只剩殘缺不全的幾句話。除了這些以外,還有散見其中的一系列批註,有的批註很短,只有一句話,有的卻寫了滿滿一頁紙。 「怎麼會這樣?」我和木戶加奈交換了一個迷惑的眼神。這種格式,與其說是日記,倒不如說是一篇充斥著大量引文的學術論文。 每一段古文的左上角,都有一個用紅墨水筆標出的數字,筆跡跟漢字不太一樣,應該是出自姬雲浮的手筆。他在拿到譯稿以後,肯定做了初步的整理。也幸虧有他這位資料處理大師,不然我們光看這些明文,不比看密碼容易多少。 「中文古文你能閱讀嗎?」我問木戶加奈。木戶加奈笑了起來:「在日本史學界和考古學界,大部分人都不懂現代漢語,但古漢語閱讀卻是一項基本技能,否則與大陸密切相關的日本上古史便沒法研究。」 「很好……」我悻悻地縮了縮脖子。她的意思,她的古文閱讀比我還要好。我們肩並肩互相依靠著,開始按照姬雲浮整理的順序正式開始閱讀。 這篇「論文」相當複雜,作者旁引博證,從故紙堆裡刨出無數碎片,把它們巧妙地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像,還加入了自己的分析與點評。而隨著作者的考據推展,一個塵封已久的秘辛緩緩浮上水面,這秘辛是古老的,卻與現在的我們息息相關,仿佛一面大幕緩緩拉開。我們慢慢翻看了筆記,像兩個忠誠的觀眾,完全沉浸到那個世界裡。 鑒於原文太過艱澀繁複,我無法引用,只能試著用現代白話將整個故事還原,中間還加入了自己對「論文」的理解。 故事的開端,是在武周垂拱四年。 那一年,武則天決意稱帝,開始大造輿論,為登基做準備。她宣稱自己是彌勒佛主轉世,降于世間拯救萬民,所以大肆崇佛,命令薛懷義以乾元殿為基礎,建起了明堂與天堂,並在裡面供奉佛像。這些佛像中,有兩尊佛像至為珍貴。一尊是夾紵彌勒大佛像,身量極高,供奉于天堂之內,代表的是武則天的本身。 除了彌勒大佛以外,明堂裡還供奉著另外一尊毗盧遮那佛。這一尊佛的質料來自於西域進貢的極品美玉,依照武則天容貌雕成,是一件稀世珍品。武則天非常喜歡這尊玉佛,將它擺在了明堂隱龕中,用來與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對供。 毗盧遮那佛不過兩尺多高,武則天一直擔心會被人盜走,遂從神策軍中選拔精壯士兵,擔任明堂的守衛工作。可是明堂總有奇怪的事情發生,不是磚瓦無故跌落,就是夜聞女狐哭聲。正巧北禪宗的六祖神秀大師在洛陽,武則天向他請教,神秀大師說您的護衛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,血腥與殺孽太重,與佛堂祥和氣氛不合。武則天問有什麼解決辦法。神秀大師仰天一笑,說陛下您問的正是時候,這件事的因果,在數年前便已經註定了。 原來幾年前神秀在玉泉山傳法,曾挖出一座廢棄祠堂。工人原想把祠堂拆走,不料平地忽起大風,無法施工。到了晚上,一位丹眼長髯的紅臉武將出現在神秀夢中,說我乃漢將關羽,魂魄一直棲息玉泉山中,那祠堂是容身之處,倘若拆毀便成了孤魂野鬼。神秀說你不如皈依我佛,做個護教珈藍,豈不更好?關羽大喜。到了第二天,神秀便為關羽重塑金身,再造祠廟,供入玉泉寺內,受信徒香火。 神秀講完這故事,對武則天說關羽乃是天下無雙的猛將,威壓如今又已皈依我佛,請他為明堂護法,再合適不過了。武則天聽說以後,大喜過望,立刻下詔造起一尊關公珈藍銅像,供入明堂。神秀上師還為守衛明堂的士兵一一剃度,受具足戒,號曰「佛軍」。 佛軍最高統帥當然是關羽,但他畢竟只是護法珈藍,能防鬼祟防不了盜賊。所以在大元帥之下,還有正副兩名統領。正統領是一個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,叫連衡;他的副手是正八品下的宣節副尉,叫魚朝奉。兩人都是貴族子弟出身,英勇果毅,忠心不二。他們兩個人都起誓,願以性命護衛明堂,永遠有一個人親自守護在玉佛身旁,日夜不輟。 當時在洛陽,還活躍著一位日本遣唐使,叫河內阪良那。他是在總章二年跟隨第六批遣唐使來到大唐的,還是正使河內鯨的侄子。河內阪良那是一個狂熱的大唐文化愛好者,對一切事物都非常癡迷。結果等到河內鯨回國之時,河內阪良那沒有一同返回,而是留在了洛陽。到明堂落成之時,這位日本人已經在大唐生活了十九年。 明堂落成之後,對洛陽官員開放數日。河內阪良那憑著自己遣唐使的關係,也跑去參觀。當他看到那尊玉佛時,立刻深深地愛上了它,不可自拔。他試圖近前去摸那玉佛的臉,正巧那日連衡當值,見這人行為不軌,拔刀差點將其砍殺。 河內阪良那離開以後,得了深深的相思症,一心希望能夠再次一睹玉佛風姿。可惜明堂平時很少對外開放,何況還有佛軍護衛,基本不可能接近。河內阪良那一睹玉佛的心願,卻始終沒能實現。 八年之後,正是武周證聖元年。河內阪良那對玉佛的仰慕非但沒有減退,反而與日俱增,已經到了茶飯不思夜不成寐的地步。他整個人已經近乎瘋狂,居然浮現出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:把玉佛據為己有。為此,他設法與武則天的男寵薛懷義搭上了關係。 當時武則天已經有了新寵沈南璆,薛懷義唯恐地位不保,正冥思苦想如何討好女皇。河內阪良那獻上兩計,一計是將佛像埋在地下,用鐵鍊慢慢牽引上浮,製造祥瑞之象;還有一計是用百牛之血,繪出兩百尺之高的浮屠。薛懷義聞之大喜,依言而行,不料武則天反應冷淡,讓他大失所望。 薛懷義心中鬱悶,河內阪良那借這個機會,將其灌醉,然後一把火將明堂點起了大火。這一場火勢極大,史書記載「火照城中如晝,比明皆盡,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」。到了次日清晨大火熄滅,明堂與天堂均被燒成了白地,夾紵彌勒大佛像被燒成了灰燼,玉佛卻不知所蹤,佛軍統領連衡也消失了。 薛懷義酒醒以後,以為這場大火是自己引起的,自縛請罪。武則天念在舊情,赦免了他,但對失蹤的玉佛卻耿耿於懷。根據副統領魚朝奉的說法,連衡是監守自盜,趁亂竊走玉佛。於是全國都發下海捕文書,捉拿連衡。 而實際情況,卻是河內阪良那趁大火盜走玉佛,一路朝著東方跑去。連衡不及通知同僚,隻身追蹤而去。最後連衡在揚州附近追及河內阪良那,兩人鬥智鬥勇,都奈何不了對方。在爭搶中,玉佛被一摔為二,佛頭被河內阪良那奪走,返回日本,佛身卻落到了連衡手中。 連衡返回洛陽,驚愕地發現自己竟已成罪人,連同連氏家族也被波及。他手中只有無頭玉佛,不敢交還朝廷,又不敢留在身邊,只得將其埋在岐山群山之中,在其上面建起一座關帝廟,以紀念佛軍守護。而他則改姓為許,隱居在岐山附近,默默地守護著。 對於河內阪良那,許衡一直耿耿於懷,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尋回佛頭,奉還朝廷,恢復家族名譽。為此,他拼命鑽研金石玉石的鑒別之道,逐漸在當地有了名氣,娶妻生子,把根紮在了岐山。兒子成年之後,許衡把家業與鑒古手藝傳承給他,留下一篇《自敘》給家人,毅然離開岐山。 在《自敘》裡,許衡先是把玉佛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,然後表示自己的時日無多,希望能在臨死前去日本,毫無顧忌地放手一搏,才算對得起自己當年的誓言。許衡還表示,如果他沒有回到中土,說明佛頭的任務失敗了,那麼這個使命,將由許家子孫一代代傳下去,直到玉佛身首歸為一為止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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