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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四


  據說後來他化裝成僧人,混入鑒真大師的隊伍,從此再無任何消息。究竟他是在海難中身亡,還是在日本被殺,就沒人知道了。

  但許家沒有遺忘家族祖先的遺訓,將祖先交托的使命一代一代傳了下去。筆記裡列了一個很詳細的家譜清單,上面的記錄顯示,許家從沒有忘記過這個遺訓,一直把佛身保護得很好,再窘迫的時候,也沒人會提出賣掉它。

  幾百年下來,許家的金石鑒定之術已成為權威,更逐漸吸引了一批志同道合者,形成了五脈鑒古的雛形。而先祖許衡的囑託,歷代許家子孫也未敢遺忘,每一代總有人會前往岐山,守護玉佛身。筆記關於這一部分的記錄,零散而瑣碎,都是在記敘哪一代什麼人做的關於玉佛的什麼事。

  到了明代萬曆年間,才重新出現了大段記錄。當時許家有一名子弟叫許信,參加了大明援朝抗倭戰爭。許信在前線殺敵之時,無意中發現一個姓木戶明雄的倭寇頭目,居然想喬裝潛入內陸,形跡可疑。他得到上級首肯後,隻身追蹤而去。幾番交手,許信才知道,木戶這個姓,原來就是當年的河內家分支傳下來的,他們繼承了河內阪良那的遺志,一直對留在大陸的玉佛身垂涎三尺。最後兩人在岐山附近同歸於盡。

  許家這才意識到,原來幾百年過去,河內阪良那的子孫竟然也一直沒放棄奪取玉佛的心思。在族長的主持下,許信被安葬在離玉佛不遠的地方,以表彰其精神。而從這時候起,許氏族長下令對玉佛之事三緘其口,除了長房嫡子嫡孫以外,不得外傳。

  這個命令初衷是為了防止有心人覬覦寶藏,但時間一長,對玉佛的存在知道的人逐漸變少,再加上亂世波折,傳承幾度中斷,五脈尚在,但玉佛之事卻慢慢地被許氏子孫淡忘。到了清代,許家已無人記得,就連《自敘》一文也不知流去何方。

  在論文的結尾處,作者不無憂鬱地寫道:「自從唐代連衡祖先東渡以來,列祖列宗無不秉承『信義』,把守護玉佛視為比性命還重要的事,這是多麼令人欽佩的事情呀。連衡先祖開創白字門金石之法,本意是讓許氏有朝一日尋得玉佛,可以明辨其真偽。可如今本末倒置,玉佛無人記得,這鑒古之法倒成了主業。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,許氏已遺忘了祖先的囑託,偏離了本道,把心思都用錯了地方。

  「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,搜集、考證了無數古籍與古董,試著將許衡祖先的事蹟復原,其目的在於有朝一日,可以喚醒許氏血脈,再度肩負起這個使命,不讓我們的祖先蒙受無信的羞辱。明堂已經化為灰燼,武則天在乾陵裡沉睡,對朝廷的恩義,我們可以不管,但讓玉佛身首歸一,是我們華夏子孫的責任。尤其是當下倭寇欲侵我國土,欲亡我民族之魂,欲滅我民族之精神,玉佛之事,可正為六萬萬同胞振奮之圖騰也!」

  落款是三個字:許一城。時間是民國十九年十月,也就是公元1930年10月。

  我和木戶加奈看完以後,各自捏著稿紙的一端,因震驚而久久不能開口。這篇筆記和我們預期的不一樣,但卻更有衝擊。它不僅講述了玉佛頭的真正來歷,而且還揭開了許家和木戶家之間糾葛千年的宿命和恩怨。我從來不曾想過,許家和木戶家竟然有如此之深的淵源,不是從現代,也不是從民國,而是從唐代綿延到了今日。

  我和木戶加奈同時望向對方,我們從彼此的眼裡,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千年之前的兩個人,努力把這尊玉佛一分為二;而千年之後,他們的兩位後人,卻在努力把玉佛合二為一,這其中恩恩怨怨的奇妙之處,難以盡言。

  可以說,我們之間的牽絆,從河內阪良那投向玉佛那一瞬間的凝視開始,就已經註定了。

  「加奈……」我輕輕地翕動嘴唇。木戶加奈眼神閃了一下,嘴唇的弧度勾起一絲嫵媚:「知道嗎?這是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」我們兩個人的臉又靠近了一些,她的頭向左微偏,我的頭向右微偏,似乎都在尋求某種契合的角度。

 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上升,曖昧的氣味越發濃郁。這份筆記的衝擊力太大了,許多東西要慢慢消化,許多細節需要慢慢推敲。可在這個時刻,我的大腦根本無法思考,原始的欲望霸佔了整個身體,推動著我繼續靠近,靠近,近到可以聽到她的呼吸,聞到她噴薄而出的香氣。

  就在我的理性即將崩潰的時候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。一聲緊似一聲,有著絲毫不掩飾的急切與粗暴。我和木戶加奈猝然驚醒,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分開。木戶加奈面色通紅,胸部微微起伏,身體軟軟癱坐在沙發上起不來,只好由我去開門。

  門外站著兩個面色陰沉的警察,還有秦二爺。秦二爺一看到我,立刻歇斯底里地大叫道:「就是他!沒錯!」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走近前來,一晃證件:「許願嗎?你被捕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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