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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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墳墓附近長著高高的灌木與野草,幾乎要埋掉一半墓身,沒有任何小徑的痕跡。說明這地方即使當年有人祭祀,也早已棄之不管了,就連盜墓的恐怕都是許多年前的事情。謝老道拿著羅盤看了一圈,說這墳修得古怪,這裡無水環山,乃是個枯困局,在這裡修墳,成心是不打算讓死者安生。 我是個無神論者,木戶加奈在日本也是見慣了墓葬的人,至於謝老道,他自稱會法術,鬼神不能近身。我們三個都不忌諱,索性就在墳墓旁邊紮營,支起帳篷。謝老道說他不用睡帳篷,有塊石板就夠了。但他年紀不小,我們不太好意思讓他露宿,硬是塞了一頂給他。 不過這樣就出現一個問題,我們只剩一個帳篷了。我正在為難,木戶加奈已經鑽進帳篷,把裡面的充氣墊子鋪好,拿出兩個睡袋擺直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氣。 我們走了一天,都非常疲勞。吃過晚飯以後,我和謝老道隨便閒聊了一會兒,各自鑽進帳篷。我一掀簾子,木戶加奈正跪坐在充氣墊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:「您回來了。」口氣像是一個等待丈夫下班的家庭主婦。她幫我把外套脫了下來,仔細疊成枕頭形狀,放在睡袋口。我忽然發現,自己竟已慢慢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。 我注意到,她已經脫去了登山外套,裡面穿的是件白色T恤衫,胸前的曲線不輸給秦嶺的險峻,兩條白皙的手臂有些耀眼,讓整個帳篷裡都有一種曖昧的味道。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落點,面色一紅,卻沒有躲閃,反而輕輕挺起了胸膛。我大窘,頓時有些手足無措。她凝視著我,忽然歎道:「許桑,我們離開岐山以後,你打算怎麼辦呢?」 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。我現在理論上是一個失蹤人口,五脈只知道我在安陽失蹤,就算他們能撬開鄭國渠的嘴或者藥不然洩密,也不知道我已悄悄潛入岐山。等到我回到北京現身,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,黃家和藥家姑且不論,劉局那裡肯定要有一個說法才行。 「如果這次咱們能查清真相,這些小事他們是不會計較的。」 「那黃小姐和藥先生呢?」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,我沉默了。藥不然我還算能交代,但黃煙煙卻是一根刺。這根刺不深,但很銳利。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黃家才不得以採取的手段,可終究是我欺騙了她。一想到渾不知情的她在鄭別村頭與鄭國渠拼命的樣子,我實在不敢想像,她如果知道我騙了她,會有多大的怒氣。 「哎,這個到時候再說吧。」我想不出別的辦法,只好不去想它。木戶加奈抓住我的手:「我能感覺得到,五脈對你的成見太深,很難接納許家回歸。等到這次的事情結束以後,我們不如回日本定居吧。木戶家不會不歡迎故人之後的。」 「再說吧……哎,對了,東北亞研究所,現在是做什麼的?」 「嗯,主要是文物的整理、保存、鑒別工作,說起來,工作內容跟中華鑒古學會差不多。你如果跟我回日本,可以去他們那裡任職。」 「咳,那個就扯得有點遠了。你說,他們會不會現在也做一些古董進出口生意什麼的?」 「那我就不知道了。」木戶加奈搖搖頭,「你怎麼會想起來問這個?」 「隨便問問,隨便問問。」 我這才想起來縮回手,趕緊鑽進睡袋裡去。木戶加奈搖搖頭,沒有繼續追問,把帳篷裡側拉鎖拉好,鑽進另一個睡袋。而隔壁謝老道的帳篷裡,早已鼾聲如雷。 我當天晚上失眠了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木戶加奈那個問題。思緒像是把大木杵,把腦子裡的睡意像搗蒜一樣搗得支離破碎、汁液橫流。 大約到了午夜光景,肉體疲憊好不容易快要壓服精神亢奮時,我迷迷糊糊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響動。我頓時睡意全無,輕輕拉開睡袋,隔著帳篷門簾上的透明窗朝外看去,看到一個人影在樹林裡晃動。 我小時候聽反特故事裡有一招,找一根細線拉在外頭草叢裡,細線那頭栓在小木棍上,支起一個罐頭盒。碰到那根線,罐頭盒就噹啷一聲倒扣下來。晚飯我們吃的是午餐肉,我看到那個空盒子,一時有了玩心,才設了這麼一個東西,裝完以後就忘了這茬兒,誰也沒說——沒想到這麼個東西,居然真派上用場了。 那個模糊的人影估計也聽到空盒子落地的聲音了,正打算掉頭離開。我側耳傾聽,謝老道在帳篷呼嚕打得正響,肯定不是他,再側臉一看,木戶加奈也在睡袋裡睡得正酣。毫無疑問,那是另外的人。一想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,居然還有除我們以外的人在,我就有些心驚。 我趕緊爬起身來,隨手抄起野營用的鋁水壺,離開帳篷。今天夜色無雲,星月高懸夜空,整個山坳裡罩著一層淺淺的灰白光芒。我抬眼這麼一看,卻看到那人影跑到墳邊上那麼一晃,消失了。一股涼氣從我腳底升起,順著脊樑骨往上爬。我是無神論者,可這大半夜往墳墓旁湊,確實需要點膽氣。我咽了口唾沫,先去帳篷裡把謝老道叫醒。 謝老道聽我那麼一說,一骨碌爬起來,特興奮,抄起羅盤和金剛杵就走。我本來想問那金剛杵不是佛家法器麼,後來想想,那玩意兒也能防個身紮個人…… 無數槭樹陰森森地矗立四周,在月光照耀下像直立無聲的屍群。謝老道告訴我,這在老時候,叫做骨光,意思是跟死人骨頭的顏色差不多的光。這種時候不能走夜路,更不能靠近墳地,有講究。我說咱們現在可不就在犯忌諱麼?謝老道一拍胸脯:「我會五雷正法,孤魂野鬼近不得身。」 我們倆圍著墳墓轉了一圈,沒看到什麼動靜。那人影不可能跑開,那麼只有一種可能,他鑽進墳裡去了。這墳頭被人挖開過,露出半個拱形葬頂黑漆漆的洞口,宛若地獄的入口。我讓謝老道拿起手電對準洞口,然後依次跳了下去,鑽入洞裡。 洞裡只能容一人單向彎腰進入,裡頭陰氣逼人,盡頭是有兩扇青石墓門,石門緊閉,上頭還刻著花紋與鳥形。我伸手去推了推,不動,皺起了眉頭:「這墳墓被人盜過,為什麼墓門卻完好無損呢?」 謝老道駭然道:「難道真是鬼?」我搖搖頭,手掌慢慢地朝旁邊挪去,忽然恍然大悟。 「我知道了,這個墓門是假的!」我叫道。 我告訴謝老道,明代墳墓為了防止別人盜竊,已與前代墓制不同,往往設一假墓門,使盜墓賊得門而不得入內。而真正的墓門,卻在別的地方。這個墓門兩旁的夯土都是實的,有經驗的人一摸就知道不對,估計那些盜墓賊也是挖到這裡,發現是假的,就不往下挖了。 「那人能跑哪去了?」謝老道環顧四周,興奮大過緊張。 我問謝老道:「你不是懂風水嗎?這裡的吉位在哪裡?」謝老道手忙腳亂地算了一圈,說吉在東南。他正要往東南方向跑,我拽住了他。謝老道問:「你不是要去找墓門麼?」我急道:「你之前不說了麼?這起墳之人處處都跟墓主為難,那墓門自然不會挑吉位而設,而是反其道而行之,設在相反的東北方才對。」 我們倆離開洞口,來到墳墓東北方向。我眼睛尖,借著月光看到不遠處有個微微的凸起。我跑過去,一眼就看到草叢裡有一個很不起眼的洞穴,洞口不大,旁邊看似隨意地壘著幾塊石頭。謝老道一看,就叫起來說這是鎮墓石,擺的是北斗七星圖。 我走到洞口,大聲喊道:「快出來吧!不然我們就把洞口給封住,往裡灌煙!」過了半晌,洞裡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,好似蛇爬。從那裡面先是探出一支手臂,然後露出一張我所熟悉的臉龐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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