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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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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羅盤是黃楊木質地,邊緣光滑,浮著一層暗紅色的包漿,內斂深邃,像是給人玩熟的核桃一樣,沾染著氣血,一看就是件好文物。不過我對這玩意的實用價值存疑,羅盤還能轉,但上面刻的字都磨得幾乎看不見,中間的指南針磁性也堪憂。 木戶加奈在一旁沒有說話,她正默默地檢查著我們的登山包。自從「訂婚」以後,我跟外人說話的時候,她從不插嘴,永遠站在我身旁稍微後一點的位置,總是恰到好處地遞來外套或是水杯,像傳說中的日本女人一樣賢惠。 胡哥聽說我們要出發,建議我們把秦二爺帶上。不過我看秦二爺對我們一直餘恨未消,還是婉拒了。山裡太危險,需要團隊精誠團結,我可不想攀山之餘還要提防他。 這一切都準備停當以後,我們選了一個大清早,從勝嚴寺附近的一處山口進入秦嶺。姬雲浮把我們送到山腳下,叮囑了一番,說等你們回來,這邊也破譯得差不多了。 秦嶺的主峰坐落在眉縣、太白縣、周至縣境內,海拔三千多米。岐山毗鄰三縣,屬於主峰北麓範圍。山體之雄奇、山勢之跌宕起伏,一點都不含糊。我們一開始出發時,尚有牧羊人小路可以走,但很快小路的痕跡就消失了。我們不得不沿著陡峭的山坡小心前進,有時候為了翻過一道高坡,要反復上下好幾處山頭。開始時還能偶爾在山坳裡看到一兩塊田地以及經濟林地,到了後來,周圍的野生華山松、油松、椴樹變多,從稀疏逐漸茂密起來,還有好些不知名的鳥和小動物竄來竄去。我們在山裡走了足足一個上午,一看地圖,直線距離還不到三公里。 我們滿頭大汗地走到一條山澗的拐角低窪處,看到有一條清澈小溪橫穿而過,蜿蜒伸向山脈深處。所有人都同意停下來休息一下,於是我們在溪邊坐下,吃了點午飯。 我低頭拿著指南針看地圖,研究該怎麼走才最有效率。這張地圖雖然等高線精細,可也不能完全信賴。有的地勢險要,但山石起伏,可以落腳攀爬;有的地方看似平緩,卻是密林緊湊,無法通行。謝老道拿著羅盤在四周轉悠了一圈,看我正在發愁,眯著眼睛說:「這一帶啊,叫做鬼剃頭。你看看,東一條溝壑,西一道山嶺,像是被鬼抓了腦袋,拽下幾根頭髮一樣。出了名的難走,附近的山民,都很少進來。」 「這麼說你也沒怎麼來過?」 「咳!這地方有啥好的,除了逃犯,誰輕易往山裡來。」謝老道摸出一塊饃,就著溪水啃著吃。 木戶加奈沒參與討論,她殷勤地為我切開一片麵包,抹上巧克力醬,還撒了幾粒葡萄乾在上面。我接過麵包吃了一口,她又遞過來一瓶泡著蜂蜜和柚子片的水來,讓謝老道好一陣羡慕。 等到我們都吃飽喝足了,躺在草坪上休息的時候,她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:玉佛頭本來放在洛陽明堂裡,為什麼許一城和木戶有三會來岐山尋找? 關於這個問題,我之前還真做過一番功課。反正這種跋涉很無聊,我把這個背景故事說給她聽。 所謂明堂,是指古代用來宣佈政令和祭祀的場所,政治意味濃厚。為了給稱帝做準備,武則天在垂拱四年,也就是公元688年春天在洛陽修建了一座明堂,號稱「萬象神宮」。這座明堂的主持者是她寵信的一個面首,叫薛懷義。這個人非常聰明,他指揮數萬民工,以乾元殿為基礎,只用了一年時間就修起了一座無比高大的明堂。 這座明堂周長九十米,高九十米,擱到現在也是棟高大建築了。它分為三層,最高層是一個圓頂亭,亭中立有鐵制金鳳一頭,暗喻武則天本人。而在明堂後頭還有一座天堂,裡面放置著一尊高百尺的夾紵佛像,周圍放置諸多佛教器物,大日如來玉佛像很可能就擺放在天堂裡。 明堂落成八年之後,證聖元年(公元695年)的正月十五上元節,薛懷義為了討好武則天,挖空心思在元宵節當天搞了一場盛大的表演活動。他在明堂挖了一個深五米的大坑,放了一尊佛像下去,當著武則天的面用鐵鍊拽上來,展現出了佛自地湧的奇觀。他還拿牛血畫了一張兩百尺高的佛像,懸掛在天津橋上。可是武則天對此沒太大興趣,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新寵沈南璆身上。 薛懷義心生嫉妒,竟然在上元節的次日,一把火把天堂給燒了。這場火勢很大,連明堂也被禍及,生生燒了一個罄盡。武則天不願醜事外揚,對外說是工匠的失誤,給遮掩過去了。 「後來明堂雖經多次修復,但再也沒恢復第一次的規模。到了安史之亂的時候,明堂被徹底焚毀。我估計,那尊玉佛很可能就是在這兩次浩劫中的某一次,被轉移出宮的。」 「如果是把玉佛送到長安保管,我可以理解。但為什麼要特意把它送到岐山附近呢?難道岐山在唐代有什麼特殊的地位?」木戶加奈問。我搖搖頭,表示這個問題答不出來——事實上,我們此行的目的,正是為了找出這尊玉佛背後的故事。 我拍拍手,起身背起背包,準備繼續上路。木戶加奈坐在地上,把手抬起來,我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拽,把她拽了起來。謝老道一個人走在前頭,我們談話他從來不插嘴。這個人雖然油腔滑調,其實聰明得很,知道有些事裝不知道的好。 我們又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一個下午,從一座高嶺的側面斜插到兩片山崖交匯處,沿著一條無比狹窄的崖邊向下走去。這裡山體斷層天然形成一條狹窄棧道,勉強可以走過去,但人必須後背緊貼岩壁,一步步蹭過去。從地圖上看,這是一道類似外牆的山嶺,突破之後,裡側山勢趨緩,就好走多了。 趕在太陽下山之前,我們終於有驚無險地翻過這道山牆,來到一處長滿竹林和槭樹的山坳。這裡地勢平緩,適合紮營。這時候謝老道忽然喊了一聲,我們循他的視線看去,看到遠處的林子裡影影綽綽的,似乎有棟建築。 這個發現讓我們吃驚不小,沒想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還有居民。我們謹慎地停住了腳步,想看清楚再說。那建築的大部分都被竹林和槭樹遮擋,只能從輪廓勉強判斷,它的體型很小,還不到尋常茅屋的高度。外圍樹林與草坪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。 謝老道觀望了一陣,捋著鬍子道:「槭樹為帳,那不是人住的地方。」 「那是什麼?」 他轉過頭,一臉嚴肅:「那是一座墳。」 我松了口氣。在深山裡面,一座墳總比一群不知底細的人要安全。我們走近一看,果然是一座墳。這墳墓形制一看就是明代的,墳圍用大塊青磚砌築。不過這墳已經被人給盜過了,墓前石碑只剩下一個基座,墳塚像一個人被剖開了肚皮,向兩側敞開,裡面隱約可見半扇拱形葬頂。大概盜墓賊覺得這裡荒無人煙,所以肆無忌憚,連盜洞也不打,直接挖開了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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