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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

  「許願,咱們又見面了。」方震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。

  我實在沒有想到,在秦嶺這個無名古墳裡鑽出來的,居然是方震。這比從裡面鑽出一個費翔還要讓我驚訝。他是劉局手下的得力幹將,身上迷霧繚繞,我從來沒看透過他。這樣一個神秘人物,居然跑來偏遠山區鑽進一座墳裡,這事怎麼想都蹊蹺。

  在我的注視下,方震從從容容從洞裡爬出來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叼起一根香煙:「我本來以為能藏住,想不到你的眼光還不錯。」

  「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?」

  「這個墓口是我剛才發現的,雖然不大,但隱蔽起來很方便。我以前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,貓耳洞比這個還難鑽一點。」

  「我沒問你這個!」我很憤怒,「我問你怎麼跑來這裡了!」面對質問,方震淡淡看了我一眼,一點也不驚慌:「很簡單,我一直在跟蹤你。」

  「跟蹤我?」

  「你一到岐山,就一直在警方工作組的監控範圍之內,從來沒脫離過我的視線。」方震輕描淡寫地解釋道,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。我被這一句話搞得大為震驚,不愧是國家機器專政機關,我自以為像孫猴子一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,卻沒想到還是沒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心。

  謝老道一聽他是警方的人,口氣又跟我很熟,連忙縮縮脖子,偷偷跟我說:「老道我身份證早丟了,不能跟官府的人打交道,先回去看帳篷了。」說完轉身離開,只剩下我和方震在林子裡。我盯著方震,方震也看著我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他此時沒穿警服,換了一身灰褐色的帆布登山裝,像是某個大學登山隊的教練一樣,只有表情仍舊是那一副冷漠、鎮靜的神態,似乎這世界上沒什麼事能讓他驚訝到動動眉毛。

  「這麼說,我一離開安陽,你們就盯上我了?」我問道。方震卻搖搖頭,把視線投向遠處的帳篷:「在安陽我們把你弄丟了,局裡反響很大。後來工作組形成一個意見,認為你和木戶加奈之間可能有秘密約定,正趕上她申請前往岐山,我就跟過來了。」

  說到這裡,方震微微一笑。我卻暗暗叫苦,這件事他們弄錯了因果,我是到了岐山以後,才跟木戶加奈合作,可現在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。我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,試探著問了一句:「這麼說,我跟胡哥、姬雲浮他們的來往,你也一直看在眼嘍?」

  方震不置可否,深深地吸了一口煙,在黑暗中的樹林裡,煙頭顯得格外明亮。我最怕的就是這種反應,高深莫測,也不知道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,只得輕輕「咳」了一聲:「我不是通緝犯,也不是敵特,更沒做什麼非法的勾當。你又何必躲躲藏藏的?」

  「我的任務,是對你們實施保護性跟蹤,劉局沒讓我干涉或探聽你們的行動。」方震說。聽到這裡,我稍微松了一口氣。如果他說的是真話,說明他口中的「工作組」只是知道我接觸過岐山的什麼人,至於我和姬雲浮、木戶加奈他們談過什麼內容,工作組應該不清楚。

  我暗暗看了一眼方震腳上有些破舊的回力球鞋,頗為佩服。同樣是保護性跟蹤,在縣城監控是一回事,在山裡追蹤卻是另外一回事。他只有一個人,既要提防山路險峻,又要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緊緊追在我們身後,難度可真不小。他說以前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,身手果然格外了得。

  按常理,這時候方震該會問我「你們來秦嶺到底有什麼目的」。可是他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,一點也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,只是專注地抽著煙。我歎了一口氣:「那你現在既然行蹤暴露了,打算怎麼辦?殺人滅口?」

  「沒接到這樣的命令。」方震平靜地看了我一眼,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我希望跟你同行。我的野外經驗比較豐富。」

  看他那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,我還真沒辦法說拒絕。劉局委託我們調查佛頭案,又派遣方震提供保護,我們理論上是一夥的,沒理由把他排除在外。我心想這樣也好,一切攤在陽光下,至少他不會鬼鬼祟祟地陰魂不散了。

  「對了,那邊的情況怎麼樣?」我問道,心中牽掛不已。方震道:「鄭國渠接受了調查,但證據不足,很快就釋放了。黃煙煙直接返回北京,藥不然跟藥老爺子說了一聲,留在安陽處理家族事務。」

  我松了一口氣,至少大家都平安無事。

  於是我帶著他回到宿營地,方震很自覺地找了一處平整的石板睡下了,我在他的注視下硬著頭皮鑽進了木戶加奈的帳篷,心想這可真是越描越黑了。

  經過這麼一折騰,我反倒不失眠了,一覺睡到天亮。等我醒了以後,發現帳篷是空的,探頭出去,聞到一陣肉香。原來方震不知用什麼辦法打了一隻野兔,用竹枝串起來正烤得冒油。木戶加奈和謝老道坐在兩側,手裡捧著兩節竹節,裡頭是白花花的米飯,有些拘謹地吃著。

  看到我醒了,木戶加奈走過來,遞給我一條浸著冷水的毛巾。我擦擦臉,跟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,但什麼都沒說。方震說他只負責保護安全,可當著他的面我們談話還是會有顧忌。木戶加奈在我手心劃了「小心」兩個字,我點點頭,回寫道:「見機行事。」

  我望著有條不紊拆卸著帳篷的方震,心裡湧現出一個疑問:以他的老練,真的是不小心被我發現,才被迫現身同行嗎?方震的任務只是暗中保護我們,沒有必要大半夜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接近帳篷。除非……他是必須要接近某一個人,或者必須要拿到什麼東西?

  很快所有人都吃完了早飯,我們把帳篷收拾停當,準備繼續上路。這時方震走過來,交給我一樣東西:「昨天晚上在那個墓道口撿到的,我不懂,你看看。」我低頭一看,原來是一枚黃澄澄的銅錢,上頭鏽跡斑斑,方孔有破損痕跡。它的正面圍繞錢孔刻著四個字:「汝南世德」,背面也是四個字,不過被磨損得很厲害,只能看清一個「人」字,一個「心」字。

  我告訴他們,這叫花錢,是一種民間自用的私鑄錢,不能當正錢流通,一般都是婚喪嫁娶時用於紀念或者討吉利用的,所以上面都會刻一些應景的話。祝壽就刻個長命百歲,升職就刻一個「加官進祿」,所以也叫吉語錢。方震撿的這枚花錢,應該是殉葬品中的一片,估計是盜墓賊遺落在墓道口的。

  「汝南世德」大概是指墓主的姓氏,不過這四個字可以指的姓有好幾個,周姓陳姓許姓都可以用。至於後頭四個字,就實在難以索解了。我不是考古專業,只是簡單地講了一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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