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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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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戶加奈的身體一僵,聲音陡然變大:「可是,我祖父的本意,絕對不是要去別的國家竊取古董。他是一個愛古成癡的人,不關心政治,只希望能夠見到木戶家夢寐以求的玉佛,就足夠了。」 「可他畢竟把玉佛帶回日本去了。」 「我父親是個單純的考古人,在他心目中,國家、種族什麼的根本沒有文物研究重要。而且祖父帶回國的,只有佛頭。為此他還惆悵了很久。別人都以為他是為沒拿到玉佛的全部而遺憾,但我知道,祖父實際上是因為讓一件珍貴文物身首分離而傷心。」 木戶加奈看到我的表情還不是十分信服,又補充道:「今天姬雲浮不是說過嗎?您的父親許和平教授突然決定去西安,帶去了兩本筆記。我現在有點懷疑,這兩本筆記,就是我祖父交給許和平的,用來贖罪。」 我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 「木戶筆記是在我祖父病死之後,在家裡的一處暗格裡找到的,發現以後就被放入私人博物館。可是我後來考察過,那個暗格的尺寸,明顯是以筆記的寬窄定制的,但它的深度,卻足以容納三本。我一直就在懷疑,是不是不只一本筆記。現在聽了姬雲浮的話,我更確定了。我祖父一定是在去世前,通過什麼途徑把其中兩本筆記,交還給了你的父親,所以許和平教授才會前往岐山。」 「可是,為什麼只給兩本,而不是三本都還呢?」我還是不明白。 「大概他希望給自己也留一點紀念吧。」木戶加奈輕輕喟歎一聲,「我祖父晚年非常寂寞。佛頭被東北亞研究所收藏,他幾乎看不到,家裡人也都幾乎不理睬他。唯一承載記憶的,就只有這本筆記了。這次我說要將佛頭歸還中國,真正的目的,是希望藉此機會完成家族與我祖父的夙願,找出當年消失的佛身,讓玉佛合二歸一。至於玉佛本身的歸屬究竟在中國還是在日本,都無所謂。只要寶物重新恢復,我的祖父就一定會開心。」 「為這一件事,你不惜跟東北亞研究所的人鬧翻,還大老遠跑到中國來,跟一個陌生男子擅自締結婚約。你怎麼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祖父,有這麼深切的感情?」 「這就是所謂家族的血液吧。許桑不也是為了從未見過面的爺爺而一直在努力嗎?」木戶加奈反問。 我們四目相對,突然都明白了。幾十年前,許家與木戶家的兩個人踏上尋找玉佛之旅;幾十年後,同樣是這兩家的後裔,踏上同樣一條路,這看似偶然之中,其實隱藏著必然。我們其實都是同一類人,有著理想主義的傾向,會固執地堅持一些看似無謂的事情,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價——這就是木戶加奈所說「家族的血液」吧。 我和木戶加奈相視一笑。這時候我才發覺,她不知不覺依偎到了我的肩頭,身子輕輕斜靠過來,保持著一個親密而曖昧的姿勢。我為了避免尷尬,咳了一聲,說木戶小姐,我來給你說說我今天的發現吧。 木戶加奈坐正了身子:「以後叫我加奈就可以了。」說完她嫣然一笑,一片燦然。她和黃煙煙的美截然不同:煙煙的美是驚心動魄的,如同荒野裡熊熊燃燒的野火,而木戶加奈更像是一本翻開的詩集小卷,馨香靜謐。 既然我們已經——姑且算是吧——訂婚,而且她也吐露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。如果我還繼續藏著掖著,就太不夠意思了。於是我盤腿坐在床上,把地圖翻到河南省洛陽市那一頁。拿起鉛筆說道:「綜合目前我們掌握的信息,可以知道:這個則天明堂玉佛的正身,是毗盧遮那佛,也就是大日如來。而它的面相,是以則天女皇為藍本。你記不記得謝老道說過,按照佛法法報不二的精義,大日如來與盧舍那佛這兩尊佛,在很多寺院裡都是一陰一陽相對供奉。」 「是的。」木戶加奈說。 「我聽到那句話以後,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武則天供奉在洛陽明堂裡的,是大日如來玉佛。那麼,一定存在一尊與之相對的盧舍那佛。明堂的遺址,在今天洛陽中州路與定鼎路交叉口東北側。」 我一邊說著,一邊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一點。聽了我的提示,木戶加奈眼睛一亮,她從我手裡拿過鉛筆,從洛陽市區劃出一條淡淡的鉛筆線,一直連接到龍門石窟的位置。 「不錯!」我贊許地看了她一眼,「龍門石窟的是盧舍那大佛,而明堂裡供奉著的,是大日如來。一在明,一在暗。咱們有理由相信,這兩尊佛,是嚴格遵循著『法報不二』的原則來設置的。」 我又把寶雞市的地圖攤在床上:「咱們再來看勝嚴寺。今天謝老道說了,勝嚴寺裡只有一尊大日如來,那麼,另外一尊盧舍那佛是在哪裡呢?洛陽的二尊佛,一在堂內,一在城外,那麼勝嚴寺的兩尊佛,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安排,一尊在寺內,一尊在寺外?」 木戶加奈一拍手,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日文的感歎詞。她整個上半身都俯在地圖上,用指頭一寸一寸地在岐山縣附近移動。 「所以我認為,勝嚴寺的佛像,是一個指示方位的坐標。我研究了一下明堂遺址和龍門石窟之間的距離與方位關係,並把這個關係套在勝嚴寺裡。結果發現,與勝嚴寺大日如來相對的盧舍那佛,準確位置正是在這裡……」 木戶加奈隨我的解說移動鉛筆,很快就畫出了一條線。起點是勝嚴寺,而終點則落在了秦嶺崇山峻嶺之間,那裡沒有任何地名標示。她抬起頭望著我,我點點頭:「許一城和木戶有三,很可能在岐山發現了這種對應關係,然後他們根據勝嚴寺這尊佛像指示出的位置,深入秦嶺,去尋找另外一尊盧舍那佛。」 木戶加奈興奮地接過我的話:「也就是說,他們發現玉佛的地點,很有可能就在秦嶺中的某一點,那裡有一尊盧舍那佛像作為標記!」可她忽然又困惑起來:「玉佛本來供奉在洛陽,怎麼會跑到岐山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呢?」 我搖搖頭:「你不要忘了,在證聖元年,也就是公元695年的正月十六,明堂被一場大火燒毀了,明堂內的許多珍貴寶物都付之一炬。這尊玉佛,可能就在那個時候被轉移了出來,放到什麼地方暗藏起來也說不定。」 「那麼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呢?」木戶加奈問。 「當然是去實地看看嘍。」我伸出手,指向遠方的秦嶺山脈,神情平靜。 龍門石窟是在洛陽明堂遺址的東南方向大約十五公里左右。如果我的理論成立,那尊神秘的盧舍那佛像,應該也在勝嚴寺東南十五公里的地方——那裡恰好是秦嶺山中。這個距離看著很近,但這只是地圖上的直線距離。秦嶺險峻曲折,山裡沒有現成的道路可以走,少不得要繞路攀岩,十五公里直線,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繞到。 我把這個猜想告訴姬雲浮,他很贊同,也想跟我們去看看。不過他必須幫老戚破譯筆記,暫時抽不出時間來。於是我決定只帶木戶加奈去。我本想再找個熟悉地形的當地導遊,不料又在街上碰到了謝老道。謝老道聽說我們要進秦嶺,自告奮勇要跟著去,拍胸脯說這一帶他從小就熟悉,翻山越嶺不在話下——他說是跟我們投緣,我猜我們出手闊綽也是個重要原因。 我們在岐山買了一些登山用的裝備,還有兩頂帳篷和三天的糧食。現在時節還未進入秋季,山裡除了稍微涼一點以外,還算適合露營。我以前跟人去北京附近的司馬台野長城玩過,有攀登經驗,而木戶加奈表示,她在日本時也經常要去深山考察神社遺址什麼的,野外作業司空見慣。至於謝老道,人家當年是從陝西一路要飯要到成都的,這點路程,小意思。 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,其實是精確定位。這不是一次「面」考察,而是「點」考察,必須準確地抵達那個「點」,才有意義。 最後解決這個問題的,還是姬雲浮。他從自己的收藏裡,翻出一張古老的軍用地圖。這張地圖木戶加奈看起來格外親切,因為這是舊日軍參謀本部出版的。在抗戰之前,日本派遣了大量間諜潛入中國,繪製了大量精細地圖,甚至比中國自己的都好用。這張地圖就是岐山附近的地形圖,嚴格遵循軍事地圖畫法,等高線勾勒得一絲不苟,標高也特別細緻,相當好用。 「不得不承認,日本人做起事來,就是認真啊。」我抖了抖地圖,謝老道一臉不屑:「這一條一條線曲裡拐彎的,還能比得過老道的掌中羅盤、胸中玄機?」說完他托起一個風水羅盤,撥弄一番,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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