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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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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道的話讓我忍俊不禁,想掏錢給他,一摸兜,才想起來剛才全扔給胡哥了。木戶加奈見狀,從她的錢包裡拿出一張一百元,遞給老道。老道嚇了一跳,連聲說這太多了太多了,我說你就收下吧,也算緣分,他才戰戰兢兢接過去,反復疊了幾下,揣入懷中。 有了這一百元墊底,我們很快就熟絡了,索性坐下來跟老道攀談起來。老道也不避諱,說起自己的經歷來。他俗家姓謝,本是這勝嚴寺的一個小沙彌,後來太清苦,不幹了,跑去四川青城山改投了道門。「文革」時候勝嚴寺被焚,僧眾流散,青城山卻是巋然不動,讓謝老道躲過一劫。改革開放以後,宗教界解禁搞活,他就跑回岐山,在各處寺廟道觀裡轉悠。 「這麼說你對焚毀前的勝嚴寺很熟悉嘍?」我裝做不經意地問道。 謝老道一拍胸脯:「那還用說,熟得跟自己家似的。」 「那這裡面有什麼佛像,你也都知道嘍?」 謝老道說:「那是自然。我當小沙彌的時候,最喜歡數佛像玩了。」 我讓木戶加奈拿出玉佛頭的照片給謝老道:「你看看,這寺裡有沒有和這個相似的,尤其是這一處。」我特意指了指頂嚴的位置。謝老道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道:「好像是有那麼一尊吧……我記得是禪院後頭供過一尊毗盧遮那佛,腦袋頂上就和這個差不多。」 我和木戶加奈目光俱是一凜。老道又道:「不過看照片上這臉,倒很似是龍門那裡的大佛嘛。」 「哦?您也見過龍門的盧舍那大佛?」 謝老道一臉憤怒:「你們看不起人!我做和尚的時候,可是精研過佛學的,也不是沒掛過單。」他揉揉鼻子,擺出個教訓的姿勢:「盧舍那大佛是按照武則天的相貌雕刻而成,這你們知道吧?」 「知道。」 「可你們知道不知道,武則天為什麼要選擇盧舍那佛為自己的造像?」 我和木戶加奈一齊搖頭。 謝老道大為得意,腳往上翹:「盧舍那佛是佛祖的三個分身之一,叫做報身佛,『盧舍那』在梵文裡的意思,就是智慧廣大,光明普照,和武則天的『曌』字可以印合。」 「盧舍那佛先不去管它,還是說回您剛才提的那尊毗盧遮那佛吧。」我怕他扯得太遠。 謝老道一瞪眼:「沒文化!佛祖立名的時候,把法身佛、報身佛合立一名,以表示法、報不二的精義,所以盧舍那佛,就是毗盧遮那佛的簡稱,兩者本來就是一回事。要說毗盧遮那,怎能不提盧舍那?」 我心中一動:「也就是說,毗盧遮那佛和盧舍那佛,其實是異名同體,互為表裡嘍?」 謝老道說:「不錯。具體到佛像上,這兩尊佛一般都會相對而供。明處供奉盧舍那佛,必也會在偏處供一尊毗盧遮那佛,反之亦然。一法一報,如此才符合佛法奧義——不過這勝嚴寺很奇怪,原先的禪院後頭供過一尊毗盧遮那佛的石像,有多少年頭誰也不知道,但與之相對的盧舍那佛,卻誰都沒見過。」 「那尊毗盧遮那佛的頂嚴,是與照片上的一樣?」 「差不多吧。我記得挺清楚,那尊佛當時香火還挺盛的,很多善男信女都去拜,寺裡還賣了不少開光的小金佛,就按著它的面相來的。毗盧遮那佛這名字太拗口,當地老百姓看它的頂嚴別致,都叫它金頂佛。」 「你能帶我們去看看嗎?」 「行,反正今天我也沒什麼生意。不過那佛像早就沒了,現在只剩一個大水坑。」 謝老道起身收起小馬紮,帶著我們往勝嚴寺後頭走。他輕車熟路,一會兒工夫就把我們帶到後寺。這裡原來是一處幽靜禪院,精舍俱在,只是因為年久失修,雜草叢生,幾個建築工人在慢條斯理地修補著屋頂。謝老道走到一處圍牆旁邊:「就是這裡了。」 我們一看,果然如他所說,這裡只剩一個乾涸的大水坑,別說佛像,連基座都不見了,水坑邊緣露出紅黃顏色的幹土,跟四周草叢相比,就像是一個人的頭頂生了塊癩瘡。 木戶加奈問道:「既然這尊佛香火如此之盛,為何要放在禪院裡而不是搬到正殿或者前院呢?這裡是和尚的住所,香客們來燒拜,豈不是很不方便?」 謝老道被問住了,愣了愣,方才回答:「正殿裡已經供了如來佛祖的應身,怎好鳩占鵲巢……」謝老道意識到這成語用錯了,敲敲腦袋,改口道:「怎好一佛兩拜。再說了,據說在立寺之時那尊金頂佛就立在那裡了,這麼多年從沒挪過地方。就算寺裡的和尚想動,喇嘛們也不幹呀。」 「喇嘛?勝嚴寺不是禪寺嗎?」 「這裡離臨夏和甘南都不遠,也經常有喇嘛過來串門。他們不幹別的,只為過來拜一拜毗盧遮那佛。他們捐的香油錢不少,寺裡就答應了。」 「他們為什麼這麼做?」 謝老道豎起一根指頭:「你們連這點常識都忘了?毗盧遮那佛的別名叫什麼?大日如來!那是西藏密宗的最高神!」 聽到這句話,我猶如被當頭打了一棒,幾乎站立不住。 我怎麼會這麼笨!連這個最最基本的常識都忘記了! 密宗供奉的至高無上的大日如來,就是毗盧遮那佛啊!佛頭的頂嚴具有西藏風格,絲毫不足為奇。 這些佛教常識,我本來是熟稔於胸的。不過玉佛頭畢竟是初唐作品,那時候佛教在西藏剛有萌芽,大日如來的面相與後來的造型不甚相同,所以我壓根沒認出來。一直到謝老道提醒,我才猛然想起來,原來還有這麼一層聯繫。 護法珈藍神的關羽像。 則天明堂裡的玉制大日如來。 藏傳佛教的頂嚴。 對向而供的毗盧遮那佛和盧舍那佛。 這些零碎的線索在我腦中盤旋,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,揮之不去。我努力想將它們撈起來,試圖發現其中的聯繫,卻總是感覺力不從心。 謝老道看我面色不對,問我是不是不舒服。他從懷裡摸出瓶藥丸,自誇說他除了學道,還學醫,糅合道家養生之道,能合丹藥,可治百病。我謝絕了他的好意,又問道:「你說二佛對供,那勝嚴寺裡與大日如來對供的盧舍那佛,是在哪裡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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