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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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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寺不算旅遊景點,沒人收費。我們信步入內,一路穿過廣場,偶爾有幾個村民走過,也只是淡淡瞥過一眼,繼續前行。 我們從廣場走過鐘樓、鼓樓和天王殿,在沿途的欄側殿角可以看到不少佛像、菩薩像和金剛像等常見的寺廟造像。不過這些石像要麼被砸得面目模糊,要麼整個頭顱被切掉,幾乎沒幾具是完整的。等到我們來到了寺廟的核心大雄寶殿時,發現眼前只剩下一片淩亂的石座地基,木質結構全都不見了——據說全毀于「文革」裡的一場大火。 諷刺的是,殿前不知被誰擱了一個小香爐,幾柱香歪歪斜斜地插在裡頭,半死不活。看起來,這裡還是有些村民會跑來上香的,只是不知他們對著斷垣殘壁拜個什麼勁。 我們繼續往後走去。後頭的觀音殿、藏經樓、華嚴殿、禪房之類的功能性建築,也是大多損毀。木像金像銅像之類的,肯定剩不下了,好在有一小部分供在僻靜角落或者山壁凹處的石像,總算還保留著原貌。我和木戶加奈仔細勘察,發現這些佛像最早可追溯到明代,不過造型都是典型漢地風格,沒有一尊和胡哥脖子上的金佛相似。 我們轉悠了半天,一無所獲,問了幾個過路的和尚。可他們都是最近才被派來勝嚴寺監督重修的,之前的事情也不瞭解。 「許桑,那個是什麼佛?」木戶加奈忽然指著一尊石像問道。這尊石像藏在一處突石之後,身後一棵大楊樹,身前擺著一個香壇擺放的痕跡。這石像的上半截身子已經沒有了,只剩下身。我掃了一眼,看到這石像身披裙甲,旁邊斜靠一截長兵器柄,在腰部附近還能看到有幾縷鬍鬚垂下的凸起粉飾,不禁笑道:「這人在你們日本,也很有名氣,可以說是家喻戶曉。」 「啊?是嗎?日本人都知道的中國人?」木戶加奈很驚訝。 「因為這是一尊關公像啊。」我手指點了點那石像垂下來的鬍鬚。中國寺廟裡供奉的神像,除了關羽,還沒有第二個人會留這麼長的鬍子。說完我右手捋髯,左手提刀,擺出一個京劇裡關羽瞪眼的架勢,木戶加奈「撲哧」一聲樂出聲來。 「可是,關羽怎麼會出現在佛教的寺廟裡呢?」 「關羽在儒教、道教和佛教裡,都被視作是守護神,所以在各地的寺廟裡,都會有關羽神像的身影,是類似于護法珈藍神一樣的存在,也是中土佛教融合當地傳統的見證。」 「那關羽是什麼時候從人間的武將,變成佛教神靈的呢?」木戶加奈抬起臉好奇地問道。我恰好之前收過關公像,所以研究過幾本關公崇拜演化的書,對這個略知一二,便告訴她:「這個說來就話長了,總之歷朝歷代對關羽不斷地神化,不斷地加封號,慢慢從一員武將變成名將,又變成了神將。」 「你知道的還真多。」木戶加奈大為佩服。我臉一紅,前不久我才在姬雲浮面前栽了一個大跟鬥,聽到這種恭維,還真是有點吃不住。 「沒辦法。這個也是業務需要……我給你講個故事吧。我之前收到一尊關公銅像,特別精緻,說是宋品。我一看銅像背後寫著『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』幾個字,就樂了,說您這個肯定不是宋朝的東西。為什麼呢?因為宋朝關羽的封號,叫做『壯繆義勇武安英濟王』。後來到了元朝,嫌壯繆兩個字不夠威風,才給改成了『顯靈』。所以關公像是哪一朝哪一代的,一看封號便知。」 木戶加奈聽得十分認真:「我在日本也看到過關羽崇拜的痕跡,想必也是與中國同源。」 「嗯,就是這樣沒錯……」 我隨口答應著,拍拍那尊破敗的關公像,表面平靜,心裡卻像煮開了鍋的餃子一樣,沉浮不定。 原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,百思不得其解:許一城為什麼讓鄭虎來到岐山鑄造青銅關公?這個舉動,到底和玉佛頭有什麼關聯? 現在,看到這尊供奉在勝嚴寺的半截關公像,讓我隱約捕捉到一絲靈感。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關羽正式被引入佛教,最早是在隋開皇十二年。當時的高僧智剴在玉泉山為關羽亡靈授菩薩戒,使其成為佛門弟子。到了武則天時期,禪宗的北派創始人神秀——就是六祖慧能的死對頭——在玉泉山建大通禪寺,第一次將關羽封為護法珈藍神,正式引入佛教神靈體系。 而就是這個神秀,後來被武則天請到長安供養,號稱「兩京法主」「三帝國師」,恩榮無加,成為中國北方佛教界的領袖人物。 神秀既然進過長安,那麼關羽崇拜隨之進入上層社會,不足為怪,而神秀作為佛教權威,武則天修造佛像什麼的,也會請教他的意思——這個聯繫非常牽強,還缺少關鍵性證據,但畢竟讓我摸到一點門道了。 我一邊走一邊沉思,還得留神不要讓木戶加奈看出來——她還不知道鄭虎和青銅關公的事情。木戶加奈倒沒起疑心,拿著相機喀嚓喀嚓拍個不停。 這時候,一個老道士擋在了我們面前。 是的,我沒看錯,是一個在和尚廟裡的老道士。這道士花白頭髮,戴副眼鏡,梳了一個鬆散髮髻,披了身髒兮兮的道袍,有點像是電視劇《西遊記》裡的鹿力大仙。他手裡還提著一個小旗杆和一個小馬紮,旗杆上寫著「算命」兩個字。 「這兩位,要不要來算算命啊?不准不要錢。」老道士張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,標準得像是新聞聯播播音員。 我和木戶加奈都樂了,我開口道:「你一個道門弟子,怎麼跑來佛家的廟裡搞這一套,不怕佛祖說你搶生意嗎?」 老道下巴一抬,一臉不屑:「我告訴你們,正經和尚是不會算命的。佛門經典一萬三千六百卷裡,沒一句教人求神問卜。所以凡是求籤看相的和尚,都是不遵戒律的野和尚,糊弄愚夫氓婦而已。我們道士搞算命,才是本職工作。」 我聽他說得有趣,索性停下腳步,把我的八字報過去。老道把旗杆戳在泥土地上,小馬紮一紮,大馬金刀坐下去,掐指算了幾下,雙目「唰」地睜開:「你這命格不錯,山道中削。」 我咯噔一聲,之前有人給我算過命,也是這麼說的。看來這老道還真有兩下子。我連忙問他:「那你能看出來我最近運勢麼?」老道斜乜一眼木戶加奈:「別的不知道,命犯桃花是一定的。」木戶加奈也好奇地湊過來,讓他看手相。老道捏過她的手,看了一番道:「你不是華夏子民,倒像是海外之人。」她大為驚訝,問他怎麼看出來的,老道捋髯一笑:「你的護照掉了……」 木戶加奈連忙低頭,看到自己那本寫著「日本國護照」的護照落在了地上。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,覺得這老頭可真是有點意思。他說:「看你們挺投緣的,老道我實話實說吧,算命這東西,三分看天,七分看眼色。一看你們衣著舉止,再談上兩句,來歷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。再順著來歷說話,基本上都錯不了。」 「您就不怕我們聽完實話,不給您錢還罵您騙子?」 「老道我一眼看過去,就知道你們倆不是那樣的人。」 「那我們是什麼人?」 「嘿嘿,你們都是聰明人。我跟你們說八字運勢,你們不一定信,但跟你們說實話,你們肯定覺得我這人有趣,一準給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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