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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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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出他有點看不上《素鼎錄》的意思,有些不服氣。姬雲浮笑道:「理論必須要學,經驗也必須要有,兩手都要硬嘛。有機會,咱們多多交流。」 「你沒考慮去北京發展一下?」我又問道。以他的水準,無論國家機構還是私營團體都會搶著要,就算到了海外,這種資深人士也會極受歡迎。木戶加奈也表示如果他願意去日本講學的話,她可以幫忙安排。 姬雲浮在椅子上重新換了個姿勢,笑道:「我在岐山待著就夠了,外頭的世界,翻閱資料是一回事,真的跑出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。」 「嗯?」我聽他似乎話裡有話。 姬雲浮壓低聲音道:「現在鑒古界有一股暗流,形成了造假、鑒假、銷假的一個黑色產業鏈。這條龐大的產業鏈潛在水面之下,難以把握。五脈雖然是鑒古界的泰山北斗,可在其中的關係,卻顯得不明不白。其中水太深了,我不想摻和。」 「可五脈的原則,是絕不造贗啊。」我驚道。 姬雲浮意味深長地用指頭點了點桌面:「大勢如此,五脈又如何能獨善其身呢?」 我忽然想到劉局讓我鑒定的那枚漢印,想必那件幾可亂真的贗品,也是這暗流的手筆。如此看來,他們掌握的技術,相當驚人。如果這種級別的贗品大量出現在市場上,可真的是天下大亂了。 姬雲浮道:「你知道麼?這股鑒古界的暗流,不光是在國內,還與國外有勾結——跟這佛頭的案子,還大有關係呢。」 我一瞬間瞪大了眼睛,等著他的下文。 「你還記得,木戶有三為什麼會來中國麼?他是受了『支那風土會』的委託,而這個研究會曾經出過一本書,叫做《支那骨董賬》,裡面囊括了他們打算劫往日本的中國古董列表。」 我點點頭,這件事木戶加奈也曾經提到過。 姬雲浮道:「這個研究會,在當時派遣了許多人來中國,木戶有三只是其中一個。即使《支那骨董賬》的目標只實現了三分之一,我國的損失也是相當驚人的。這個研究會在戰後改組成了東北亞研究所,表面上是做學術研究,骨子裡還在覬覦中國的文物。我一直懷疑,那股偽古暗流的背後,說不定就有研究所的支持。」 我聽到這裡,陡然想起來,木戶加奈跟東北亞研究所關係匪淺,需要得到他們的首肯,才能拿回佛頭,這其中的淵源,可有點說不清、道不明。我看了一眼木戶加奈,她神色如常,對姬雲浮的說法並沒反駁或辯解。 「如果能拿到《支那骨董賬》就好了,我們中國流失了多少東西,便可一目了然。」姬雲浮拍著窗邊的無線電臺,深深感慨道。 談話就到這裡結束了,我們各自回房去睡覺。到了第二天,我們三個離開了姬家大院,坐著姬雲浮的大吉普開上了路。吉普從大院開回到了縣城裡,到了一處書店。姬雲浮下車進去,一會兒工夫就出來了,手裡拎著一摞薄薄的書,那些冊子看起來印製得頗為粗糙。 「這是什麼?」 「賄賂。」姬雲浮眨了眨眼睛。 吉普再度上路,七轉八拐,很快來到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前。這些平房都是磚瓦房,已經頗有年頭了,平房之間的道路上堆滿了煤球、木柴、大白菜、磚瓦和殘缺不全的舊家具,每家屋頂都伸出一個熏黑了的煙囪,亂七八糟的電線繚繞在半空,好似颱風過後的蜘蛛網。 姬雲浮從吉普跳下車,帶著我們走到其中一戶平房門前。這一戶的門前比別家都要乾淨些,門前沒那麼多雜物。最有趣的是,別人家兩扇門板都貼著福字門神,這一家卻貼著兩個洋人的畫像,一個是高斯,一個是牛頓。這兩張畫像一看就知道是中學的教具,下面還寫著陝西教育局印幾個字。 姬雲浮抬手敲門,敲得很有節奏,似乎是某種暗號。過了一陣,一個老頭探出頭來。這老頭身子瘦弱,脖頸細,腦袋卻很大,似乎輕輕一晃就會掉下來。他是個禿頂,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,其中一個眼鏡腿還是用筷子改造的。 老頭抬起頭看看姬雲浮,又看看身後的我們,語氣很冷淡:「我很忙,你有什麼事?」 姬雲浮道:「老戚,我給你帶了點研究材料。」然後把那一摞冊子遞過去。老戚一把抓過去,翻了幾頁,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「哧」:「你這帶來的都是什麼破爛,早就過時了!這些論文已經失去了價值!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我現在唯一的目標,是哥德巴赫猜想!陳景潤證明了1+1,我必須趕在他前頭,把最終的證明拿出來。」 我有點驚訝,這離徐遲的《哥德巴赫猜想》報告文學都過去十多年了,竟然又冒出一個陳景潤?姬雲浮卻早有準備,樂呵呵又遞過一本冊子:「這是這幾年國際上關於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論文集。」 「哦?」老戚拿過去翻了翻,又看了看我們。老戚看人很有特點,他會先把頭略微低下去,讓眼鏡滑落半分,然後眼睛上翻,越過眼鏡框的上方注視你,看上去好似翻白眼一樣。 「進來吧。」老戚把冊子放下,讓開半邊身子。 老戚的屋子裡很整潔,一張書桌、一個簡易書架、一張單人木床,剩下的就是大摞大摞的手稿,上面用藍黑與紅兩種顏色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。 在路上,姬雲浮告訴我,這個叫老戚的人,也算是岐山當地的一位奇人。他原本是西安交大的數學教授,「文革」時下放到岐山,後來一直就沒回城裡。老戚瘋瘋癲癲的,除了數學什麼都不關心,大家都當他是瘋子,連紅衛兵都懶得批鬥他,給他扣了個白專的帽子就扔在岐山不管了。他現在在岐山的一所中學裡教數學,沒子女,也沒什麼親戚,只有姬雲浮與他有舊,會偶爾過去探望他一下。 姬雲浮還笑著說,老頭其實不怎麼會教書,給中學生講課居然把高數也摻進去了,結果絕大多數學生根本聽不懂,就一個聽懂了,後來成了全國高考數學狀元。多虧了有這個業績,老頭就算教得再爛,學校也忍了,一直教到現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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