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五三


  我真沒想到,世界上居然還存在這樣的人。看著他一臉興奮的神情,我真不知道是該佩服他,還是該說一句你太閑了。木戶加奈向他深深鞠了一躬:「這麼多年來,姬桑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
  「我不辛苦。只要能有機會讓玉佛頭回歸祖國,也不枉我在岐山等了這麼多年。」

  聽到他這一句話,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。這念頭起初荒誕到不值一提,可卻在短時間內迅速膨脹,迫使我身體前傾,眼睛死死盯著姬雲浮問道:「二十多年以前,您曾經接待過一個叫許和平的人嗎?」

  姬雲浮聽到這個名字,唇邊露出微笑:「你終於發覺了?」

  聽到這個答覆,我霍然起身,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
  按照姬雲浮剛才所言,凡是持有蓮銀牛皮筆記,而且又對許一城案有興趣的人,無論如何都會來岐山找他。而我父親恰好在二十多年以前,扔下我、我母親和他的學生,從西安消失了三天。果然他是來岐山見姬雲浮的。

  換句話說,雖然我父親從來沒提及過,但他也一直默默地調查著許一城案的真相,而且調查方向與我驚人地相似。我感覺自己不僅開始觸摸到爺爺的過往,也開始挖掘關於父親隱秘的一面。

  姬雲浮善解人意地為我添加了一杯開水,頗為懷念地說道:「許教授那一次來,和你差不多,都是順著味經書院這根線摸來的。當時我已經小有名氣,他就先給我寫了一封信,說明情況,說會趁著去西安考察的機會,前來拜訪。我當時也很興奮,那是我第一次接觸五脈中人。我們見面以後,談得十分愉快。你問我為什麼會對許一城的事情知道這麼多,其實很大一部分資料,是許教授給我的。」

  我安靜地聽著,沉默如我父親。在我的印象裡,他是個寡言少語的人,在家裡從不提任何關於爺爺的話題,甚至連古董一類的話題都不說。實在沒想到,我父親不顯山不露水地,居然偷偷搜集了那麼多資料,而且把調查做到了這地步——可是,他為什麼寧可跟一個陌生人溝通,卻不肯與家裡人談談呢?

  姬雲浮愉快地回憶著他跟我父親的碰面。他告訴我,我父親是個溫文儒雅的人,和他一見如故,兩個人相談甚歡。「我問過你父親,是否考慮過回歸五脈、尋回佛頭、為許一城平反昭雪什麼的。你父親只是歎了口氣,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,追之無益,他也不想把這個包袱留給後人,希望就在這一代終結——或者淡忘。」

  「所以才會來找你?」

  「他一開始到岐山只是為了味經書院的事。但跟我談完以後,認為像我這樣純粹出於興趣才來調查的人,沒有歷史包袱,比他更適合保管真相。於是他傾囊所授,把幾乎所有資料交托給我,並說很高興讓許一城這件懸案變成一個單純的歷史研究課題,而不是家族恩怨。」

  我閉上眼睛,想像父親說這番話的樣子,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陌生。

  「許教授離開的時候,很高興,說他終於可以放下這個重擔了——我想,這也是他對你絕口不提家族歷史的原因吧。」

  姬雲浮盯著我,語氣誠懇。我挪動嘴唇:「我父親……他還說什麼了麼?」姬雲浮道:「他唯一沒給我的資料,是你家珍藏的那兩本蓮銀牛皮筆記。他說這是剛剛得到的先人遺物,無法交給外人,於是我只研究了一下裝幀便還給他了,沒有翻閱裡面內容。我對蓮瓣鑲銀筆記的追查,就是始於此。」

  「等一下。」我攔住了他,「你說兩本?」

  「不錯,兩本。」

  我和木戶加奈交換了一下疑惑的眼神。筆記一共三冊,當初都被「姊小路永德」收走,一本是《木戶筆記》,一本是《素鼎錄》,還有一本不知所蹤。可聽姬雲浮的意思,似乎我父親手中,原本就有兩本筆記,而且是才得到不久——說不定,正是因為這兩本筆記入手,才促使我父親有了這趟岐山之行。

  「筆記裡有什麼東西,你父親沒有詳細說,估計他也有顧慮。」

  「那筆記是加密的,如果你不知道密碼,拿到也沒用。」我說道。

  「我知道是加密的,但若說看不懂,倒未必。」姬雲浮雙手抱臂靠在書架上,「當時我沒辦法,但後來我認識了一個高人,跟他聊過筆記加密的事。那個人聽了以後,對我說,只要給他點時間,那種程度的密碼,根本不堪一破。」

  「嘩啦」一聲,木戶加奈手邊的杯子被碰倒在地。我陡然想起來什麼,表情變得和木戶加奈一樣激動。

  「你說的那個人,他有把握解開筆記密碼?」我按捺著快要爆炸的心情,做著確認。姬雲浮的表情很古怪:「嗯,以那個人的能力來說,應該差不多吧,不過……」

  木戶加奈從背包裡拿出一疊裝訂好的紙,這是她從日本那邊傳真的木戶筆記的原本,我手裡也有一份。如果那個人真能解開其中內容,可絕對是個天大的突破。

  姬雲浮也嚇了一跳,他可沒想到木戶加奈居然會把木戶筆記隨身帶過來。他立刻意識到,一個讓他研究可以大大邁進一步的機會就擺在眼前,不由得雙目圓睜,興奮得孩子般手舞足蹈。

  「那咱們事不宜遲,馬上去找他。」他忽然又拍拍腦袋,「哎呀,不行,這樣去不行。這樣吧,我準備點東西,咱們明天一早就去。」

  說完他轉身沖入後屋,只剩下我和木戶加奈。她捧著水杯,向我展露一個甜美的微笑:「如果這次能夠破解筆記就好了,我就有自信能夠說服東北亞研究所交還佛頭。」

  「那也得等那佛頭確定是真品才行。」我生硬地回答。「說的也是呢……」木戶加奈重新垂下頭。我有些不忍,想說點話緩和一下氣氛,一張嘴卻變成了:「方震知道你在岐山的行蹤嗎?」

  木戶加奈道:「他安排了當地官員陪同我,不過被姬桑支開了。」她停了停,又說:「許桑請放心,我不會把你的行蹤說出來,因為你是我在中國唯一可信賴的人。」我看著她的大眼睛,在一瞬間忽然意識到,事隔幾十年後,許、木戶兩家的後人再度在岐山重逢,再一次擁有同一個目的,不知算不算一種宿命和輪回。

  我伸出右手,與木戶加奈簡單地握了一下,正色道:「無論如何,希望兩家幾代人的恩怨,在我們這一代有個了結。」木戶加奈咧開嘴笑了,元氣十足地「嗯」了一聲。這時姬雲浮從裡屋沖出來,我們兩個趕緊把手分開。

  當天晚上,姬雲浮在家裡請我們吃了頓飯,又聊起天來。我發現這個人實在不得了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尤其是鑒古方面的見識,不輸給五脈。而且他態度平和,與之談話如沐春風,一點壓力也無。我們三個人一聊就聊了大半夜,從收藏掌故說到金石碑刻,學了不少東西。我相信,如果跟他多混些日子,我的鑒古水平應該還能更上一層樓,跟五脈正面對決也不是沒可能。

  「你這麼想就錯了。」姬雲浮道,「鑒古這個行當可不是武俠小說,沒那麼多一劍封喉的絕招,東西就那幾樣東西,掌眼就那幾招手法,寫在紙上,印到書裡,所有人都看得到,一點都不神秘。真正重要的,還是經驗。同樣是蚯蚓走泥紋,一個浸淫瓷器幾十年的老專家和一個大學生看出來的信息絕不相同。五脈為什麼這麼多年聲威不墜?靠的不是幾本秘籍,而是人才的厚度和經驗的累積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