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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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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民國時期,照相技術與印刷息息相關。味經書院遷至岐山以後,除了搞出版以外,對攝影業務也有所涉獵。歷代陝西主政者,都利用過這個技術,來為自己做政治宣傳,像是陸建章、陳樹藩、馮玉祥、劉鎮華等等……」 姬雲浮在書堆和書架之間來回徜徉,邊走邊說,說到關鍵之處,隨手就能拿出一頁文獻或照片以資佐證。那些資料看似擺放得淩亂不堪,對他來說卻是信手拈來,一切熟稔於胸。一會兒工夫,屋子裡桌上地板上已經擺滿了資料,放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。木戶聽得非常認真,還拿出小本本來記錄,倒顯得我有些漫不經心。 姬雲浮說:「當我發現這照片是偽造的以後,冒出來兩個問題:一、這張照片的原版是什麼;二、為什麼要偽造。」 「我想我可以解答第一個問題。」我平靜地回答。姬雲浮聞言,雙目精光暴射,走過來雙手抓住我肩膀,急切問道:「說,快說!」我問他:「你知道付貴嗎?」 姬雲浮道:「哦?付貴,是那個逮捕許一城的探長吧?」他果然對佛頭案有精深的瞭解,對裡面的人名如數家珍。我把去天津尋訪付貴的事情說了一遍,說從他手裡得到一張原版照片,可惜已經被方震拿去檢驗,我只能口頭簡單描述一下。 原版與偽造版最大的差異,是後者少了一個許一城。姬雲浮聽完我的描述,鬆開手,閉起眼睛沉思片刻,突然睜開,拿起一支馬克筆,在膠片上把所有不自然的地方勾勒出來,輪廓恰好是一個人形。他拿給我看,我點點頭,許一城大概就是在這個位置。 姬雲浮一拍大腿:「這樣第二個問題我也搞明白了。」他快步走回到幻燈機前,指著那張照片道:「當你們看到木戶有三這張單人照的時候,會想到什麼?」 木戶加奈「啊」地叫了一聲,一臉興奮:「是拍照者!」 姬雲浮滿意地點點頭:「所有的公開資料裡,許一城和木戶有三的考察隊只有他們兩個人。我們看到木戶有三的獨照,自然就會聯想到,拍照者是許一城——可是,真正的照片,卻是他們兩個的合影,這說明什麼問題?這說明還有第三者存在!一個在所有記錄裡都找不到的第三者。」 我腦海裡一下子就浮現出一個名字:鄭虎! 這是我目前知道的唯一一個與考察有關的第三者。可是時間有點對不上,鄭虎在考察前就返回安陽了,難道說,還有一個人不成? 「能確定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和地點嗎?」我問。姬雲浮遺憾地搖搖頭:「如果有原版底片,說不定能分析出來拍攝時間,光是這張翻拍的,就沒辦法了。」 姬雲浮頭腦敏銳,又對岐山掌故熟稔,如果我把鄭虎和青銅關公的事告訴他,說不定能找出端倪。我陷入猶豫,這個人能力沒問題,但究竟可信與否,還有待觀察。 這時候木戶加奈道:「日本方面的記錄裡,確實只有記錄我祖父與許一城先生同行的記錄。這個第三者,會不會只是路過的村民幫忙拍照呢?」姬雲浮立刻否定了這個說法:「第一,那個時代的照相機不像現在這麼便捷,沒經過專業訓練,是很難操作的;第二,如果只是普通的旁人幫忙,為什麼事後要特意給照片進行處理?」 木戶加奈失望地表示贊同,她把記錄本放下,又滿懷希望地開口道:「如果能找到當時味經書院的記錄就好了。」 姬雲浮道:「我一直以來,都在搜集和味經書院有關的東西:縣誌、館藏、舊書舊檔案,甚至師生筆記和校方賬本,希望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。可惜到目前為止,都沒有找到和這件事有關的任何記載。不過……」他關掉幻燈機,重新坐回到座位上,露出笑容:「不過我的努力也並非沒有收穫。我想你們兩位一定知道,許一城審判的時候,留下了三本筆記。這三本筆記四角鑲蓮瓣銀,牛皮外皮,厚約八十頁,用的還是洋縣華亭鎮的蔡侯紙。」 我和木戶加奈驚疑對望,只得默默點頭,心想還有什麼事是這個叫姬雲浮的傢伙不知道的。姬雲浮隨手拿起一本書給我們,上面說陝西洋縣華亭鎮是漢代蔡倫進行造紙實驗的地方,當地造紙一直延續到民國,生產的土紙在陝西境內頗受歡迎——味經書院出版的書籍,很多都是從這裡進紙。 「根據我收藏的味經書院賬本,這些筆記的製作時間是在1930年左右。當時主政陝西的是楊虎城將軍,他幫味經書院化解了一次大危機。可是楊將軍為官清廉,不收重禮,刊書處便特製了這種筆記本,作為禮物相贈,一共只生產了十本。它最初的用途,是在戎馬倥傯之間方便記錄,所以用鞣制牛皮為封皮,耐磨;鑲蓮瓣銀,則是為了體現出楊將軍的身份。」 「那怎麼會流落到許一城手裡呢?」我問。 姬雲浮道:「味經書院贈給楊將軍的,一共只有七本,還剩下三本。我推測,許、木戶二人抵達岐山以後,在味經書院得到這剩餘三本,用於野外考察記錄之用。可惜東窗事發以後,這三本筆記在審判時被當成了二類證據,很快被一個日本外交官要走了。」 「那個人叫姊小路永德。」我補充道。這是從付貴那裡聽來的。姬雲浮連忙把這個名字記下來。這時候,木戶加奈挺直了身體:「姬桑、許桑,非常抱歉,事實並非如此。」 「哦……」姬雲浮眉頭一揚。 「在許桑見完付貴以後,我拜託日本的朋友查過了。事實上,當時中日關係已經極度惡化,沒有外交官參與過許一城的審判。而且,也沒有一個駐華外交官叫做姊小路永德。」 「也就是說……」 「那個人,很可能是冒充的。」 姬雲浮頷首喃喃道:「這倒是能解釋很多事情了……如果姊小路永德是冒充的,那麼這個人一定和木戶有三、許一城都有關係,說不定,正是那張照片上的神秘第三人。」說到這裡,姬雲浮用雙手墊住下巴,雙眼露出狡黠的光芒: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許先生和木戶小姐,應該各持有一本蓮銀牛皮筆記吧?」 我們都承認。姬雲浮道:「看來,那個神秘人拿到筆記以後,把其中一本交給木戶帶回日本,另外兩本留在中國,其中一本就留在許家。」 「聽起來,你一直在等我們。」我問出了剛才一直想問的問題。 「沒錯!五脈和木戶的後人,只要稍微多動些心思,就會發現筆記上與味經書院的聯繫,一定會來岐山尋訪。而我在岐山研究味經書院的名氣,盡人皆知。所以你們一到岐山,自然就會被引導到我這裡。」 我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。木戶加奈是通過文物局官員,而我是通過秦二爺,兩條不相干的線都被引導到了姬雲浮這裡。他只要穩坐中軍帳,早晚會有人上門來。 「可是,為什麼你會對這種事如此上心?明明和你毫無關係啊。」我忍不住問。 姬雲浮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:「你見過小孩子捉蜻蜓嗎?」我有點發怔,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。姬雲浮伸出手在半空,一臉迷醉:「小孩子會拿一個網兜,系在竹竿上,追著蜻蜓跑,一玩可以玩上一整天,不知疲倦。你若問他捉住蜻蜓有什麼用,他反而答不出來。」他把手收了回來:「我也是一樣。佛頭這件事,我沒任何目的,只是單純的好奇。你們不覺得,把一件舊事從故紙堆裡挖掘出來還原真相,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麼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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