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四一


  我唯一的顧慮,是鄭國渠學到了這些東西,造出更多贗品,違背了我不碰假貨的原則。於是我沒有默寫原文,而是把加密的文字默寫下來。如果我不說出密碼,鄭國渠就和黃家一樣,偷了也是白偷。

  想到這裡,鋼筆的筆尖猛然一頓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:黃家偷那本《素鼎錄》,真的是為了得到白字門的秘籍嗎?

  我聽藥不然說,五脈改組為鑒古學會以後,各家都有意識地跟大學、研究所等科研單位合作,不斷有新的鑒偽手段被開發出來——其中尤以黃家和藥家最為用心,因為高科技對鑒定青銅器、玉器和瓷器特別重要。一本民國時期的《素鼎錄》對黃家來說,究竟有多大意義,這個實在很難講。

  目前我所知道的牛皮鑲銀筆記,一共有三本,一本記載了白字門的鑒古技術;一本留在日本,據說是木戶有三親筆所寫,內容不詳;另外根據付貴的說法,還有第三本筆記,在許一城死後不知所蹤,寫的什麼內容不清楚。根據我的推斷,剩下兩本筆記裡,很可能是記錄著木戶和許一城1931年7月到9月這期間發生的事情。

  這三本筆記外貌都一樣,都是粗糲的牛皮封皮,四角嵌著蓮瓣銀,光看封皮沒什麼區別。黃家那次派人去我家裡偷東西,恐怕是誤以為我家裡藏的是記錄1931年之謎的筆記,結果拿到手一看,發現只是用處不大的《素鼎錄》——這也就解釋了,為什麼他們那麼痛快地把筆記還給了我。

  但黃克武還是不放心,便把黃煙煙派到我身邊,名為協助,實為監視。送我的那個青銅環,想必也是故意讓人誤會他要招我為孫女婿,好掩人耳目吧。

  想到這裡,我脊背一陣發涼,不知道這個推測是杞人憂天,還是黃克武這個人算計太深。

  黃家對1931年之謎如此緊張,要麼是急於知道什麼,要麼是急於掩蓋什麼。無論是哪一種,我都絕不能在他們的視線下繼續追查,這次擺脫黃煙煙,正是個好機會。只是跟著鄭國渠這麼個危險分子,不知道是不是正確選擇。

  「爺爺,您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啊……」我仰起頭來,向著天空喃喃自語,感覺有一張隱約可見的大網籠罩過來。

  我埋頭寫了大約一個多小時,門被推開了,鄭國渠夾著一個木匣子進來。

  「你寫多少了?」他劈頭就問。

  「我要的東西呢?」我也毫不客氣地頂回去。對鄭國渠這樣的梟雄來說,低眉順眼只會被他吃得死死的,我得利用手裡的優勢,爭取有利位置。

  鄭國渠晃了晃匣子:「都在這裡頭。你寫完了自然給你。」

  「我要先看。反正我在這裡又跑不了,說不定你的東西裡有我想要的,我一高興多想起來幾條。」我索性放下筆,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。鄭國渠知道我跑不了,於是只狠狠瞪了一眼,沒再堅持。他帶來的匣子,是個小檀木匣,外頭畫的是鴛鴦戲水圖,用指頭一推,頂蓋就縮了回去,頗為精緻。

  匣子裡擱著一張紙和一堆灰白碎片。我一看到那些碎片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那些是鏡子的碎片,而能被鄭國渠特意拿過來的,毫無疑問是那面海獸葡萄青銅鏡。

  「我從付貴那裡買來的時,已經是這副模樣了。」鄭國渠說。

  我眉頭一皺,當初付貴可沒提過這個細節。這鏡子裡可能存有重要線索,不知道碎了以後,那些線索是否還在。我小心地用手指去摩挲那些青銅,把殘片一一拿起來看。在其中一片比較大的鏡背碎片上,我發現有些浮雕字形,連忙去看其他的,很快被我找到三四片可以拼接到一起的,已能勉強分辨出兩個殘字。

  兩個字是「寶志」,其中「寶」字少了蓋頭,「志」字缺了底部。

  寶志?寶志是什麼意思?我和鄭國渠都有些茫然。除了這兩個字以外,那鏡子的殘片再無其他可值得注意之處。

  「這鏡子的背紋除了海獸與葡萄紋以外,還有一個扭結,是大唐皇室的標誌。這鏡子估計是宮裡用的。」鄭國渠指點道。

  我拿著鏡子殘片看了一圈,忽然想到一件事:「我看你對這鏡子也不是很上心,當初為何要去買?」

  鄭國渠翻翻眼珠:「你看了那紙就知道了。」

  我這才想起來,匣子裡還疊著一張紙。這紙已經泛黃,年頭估計相當久了。我把紙拿出來小心攤開,發現這是一份民國時代的合同紙。上面墨字龍飛鳳舞,大概意思是說,茲有古董商人許一城,雇傭鄭虎參與考古隊工作。雇傭日期是從1931年的6月到7月,落款是許一城的落款和兩個鮮紅的手指印。

  「鄭虎就是我大伯。」鄭國渠補充道。

  我一看落款時間,民國二十年,正好是公元1931年。那一年7月中,許一城和木戶有三脫離李濟的大考古隊,單獨出發前往不為人知的地點。從這份合同來看,他們不是兩個人去的,至少還有第三個人——鄭國渠的大伯鄭虎。

  我看著這份合同,卻總覺得不大對勁。鄭家是世代做青銅器贗品的,算是許家的對手。許一城去執行這個秘密任務,不從五脈裡選人,怎麼從對手家裡找幫手?一個可能的解釋是:許一城這次出發有意隱瞞五脈。他不告訴族人,卻帶了一個敵人和一個日本人,實在是蹊蹺。

  我放下合同紙:「你大伯……還健在嗎?」鄭國渠聳聳肩:「解放後當地主惡霸判刑,死在監獄裡了。」

  「呃……他生前有沒有提到過,許一城雇傭他去哪裡?」

  鄭國渠搖頭道:「我大伯沒跟人詳細說過,不過他應該去的是岐山縣,呆了一個月就返回安陽了。他後來有一次喝醉了,吹噓說就連許一城都要找他鑄東西——我大伯是那一代最好的青銅工匠,造出來的綠器就連五脈都看不出破綻。」

  「鑄的什麼?」

  「好像是個關公。」鄭國渠似乎也覺得莫名其妙。

  我捏著下巴,陷入沉思。難道是許一城讓他做贗品騙人?但這不符合五脈的行規,更不符合許一城的為人。我抓起那些鏡子的碎片,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從付貴那裡收這面鏡子?你大伯是不是認識付貴?」

  鄭國渠笑得很陰冷:「嘿嘿,豈止是認識。許一城事發之後。我大伯也被叫去審問,審他的人就是付貴,因為證據不足,他被釋放了。然後到了解放以後,這筆賬又被人翻了出來,結果我大伯被關到監獄裡,你可知道舉報的人是誰?」

  「是誰?」

  「嘿嘿,就是黃克武。」

  我聽到這名字,心中一驚。想不到鄭國渠這一族,跟付貴、黃克武都有些牽連,更跟黃家勢同水火,有著大仇。

  按照我的想法,應該是鄭虎知道許一城的一些事情,便從付貴手裡買來銅鏡,試圖找出線索。結果黃克武突然出手,想奪取銅鏡,所以施展手段將其害死。可是鄭國渠的話馬上就否定了我的猜想:「銅鏡是前兩年剛買的,有人告訴我,這東西放在手裡,將有大用。」

  「是誰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