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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二
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鄭國渠迷惑地說,「那個人是我的一個老主顧,但只用電話溝通,我從來沒見過,給錢倒是很爽快。」

  我還想再問,鄭國渠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:「你問得也差不多了,我的東西呢?寫好了沒有?」鄭國渠徑直走過來,抓起稿紙掃了一眼,勃然大怒:「操,你寫的這是什麼鬼東西!」

  也不怪他發怒,我寫的都是加密後的《素鼎錄》,這是一個預防措施。我把加密的事情告訴他,然後說密碼必須等到我安全離開這個村子,才能告訴他。鄭國渠氣鼓鼓地瞪著我,仿佛要把我撕碎,但末了還是放下了拳頭,沉聲道:「繼續寫!」

  我們倆正在僵持,這時鄭重推開門,滿臉驚慌地跑過來:「不好了!黃家的那個女人帶著警察進村了!」

  「好快!」

  這前後才三四個小時,黃煙煙就已經帶人找上門來。以她的縝密心思和勢力,恐怕這村子附近的通路都被封鎖了。鄭國渠冷笑一聲,一指我:「老七,你把他給帶到坑裡去,天黑前別回來。」

  說完鄭國渠把東西收回小匣子裡,自己拿在手裡,沒有交給我的意思。不過我也不在意,我想要的,是線索,而非器物。

  鄭重拽起我要走,我一扯胳膊道:「別像抓犯人一樣,我又不會跑。」鄭國渠在一旁輕咳一聲,鄭重只好鬆開手,在前頭帶路,我們倆離開了屋子。

  遠遠地,我已能聽到警笛聲,似乎還不只一輛。鄭別村民風彪悍,又長年經營造假,這種場面見得慣了,鬥爭經驗豐富。眼看警察過來,村子裡的人也沒多驚慌,該幹什麼還幹什麼,連狗都不怎麼叫。我跟在鄭重身後,在如同迷宮般的村子小路裡七轉八繞,開始我還試圖記路,到後來徹底被繞暈了。鄭重帶著我,也不知怎麼走的,巧妙地避開了盤查的警察,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村子,鑽進附近的一個山坳裡。

  這個山坳很隱蔽,從外面看只是一片長滿繁茂槐樹的山坡,沒有任何人工建築的痕跡。等到我們穿過槐樹林,爬上高坡以後,視野立刻為之一變。從坡頂向裡,在槐樹掩蔽之下,整個坡勢陡然塌陷成一個小小的凹陷盆地,好像一個小小的火山口。

  「火山口」的底部是一片平地,上面搭著幾個簡易工棚。工棚前有三四個兩米見方的坑,坑上都蓋著木板。坑旁散亂地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青銅器,有爵有簠,有壺有盤,甚至還有兩根大戈與一尊小鼎。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同樣的特點:表面很光滑,一看就是新造出來的,和掛滿銹蝕的青銅器真品氣質大不相同。

  鄭重帶著我走到一處工棚,指了指裡頭的一張行軍床:「你就先在這裡待著吧。」我注意到,那些坑土的顏色與周圍大不相同,呈現出暗褐色,還微微散發著酸臭的味道。「這裡……是你們坑鏽的地方?」

  「哼,老大倒是挺看重你,這個坑村裡都很少人知道。」鄭重搬了把板凳,坐到我旁邊,語氣有些不爽。他沒說不,顯然是間接承認了。

  我心裡「咯噔」一聲,心說這回可有麻煩了。

  青銅器造假的工序裡,有一道至關重要的過程,叫做「坑鏽」。將新造的青銅器埋入坑中,坑土烤熱,潑入陳醋,再加土掩埋,幾天工夫,就能咬出與老器一模一樣的銹蝕出來。添加不同的化學藥劑,銹蝕風格都有不同——鄭國渠想要我的《素鼎錄》,目的之一就是想知道有沒有獨到的坑鏽配方。

  與此同時,坑鏽也是警方認定文物造假的關鍵性證據。沒有這道工序,鑄造青銅器不算違法;被查出有坑鏽的行為,才會被認定是蓄意造假。所以每一個造假窩點,坑鏽工坊都藏得極為隱秘,輕易不示於人。現在鄭國渠居然讓人把我藏到了這麼隱蔽的地方,要麼是對我太放心,要麼就是不打算讓我離開了。

  這傢伙做事,實在是狠辣果斷,毫不拖泥帶水。

  我躺到行軍床上,開始眯著眼睛打盹。鄭重身負監視之職,不敢睡覺,可看我這麼一副悠閒的樣子,又恨得咬牙切齒。他坐在板凳上,顯得十分煩躁。

  「阿嚏!」

  我忽然打了一個噴嚏,揉揉鼻子:「怎麼這裡好冷啊。」

  「扯淡。」鄭重撇撇嘴,此時大約是下午一點多,雖然坑底大部分天空都被茂盛的槐樹遮擋,但透下來的陽光很充分,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  「真的,不是那種冷,是陰冷。」我抱著胳膊,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,「難不成真是那古墓鬧的……」

  鄭重一聽「古墓」倆字,耳朵立刻豎起來了:「你說什麼?」我連忙擺手,表示沒說什麼沒說什麼,鄭重反而起了疑心。他今天倒鬥一無所獲,心裡正憋著一口悶氣,對這些字眼都特別敏感。

  他再三追問,我只得無奈地問道:「那個墓室,你今天下去過沒有?」鄭重回答:「下去了,墓室的石門就是我挪開的。」我「哦」了一聲,又問道:「那你還動了裡面什麼東西麼?」

  「裡面狗屁都沒有,掏了半天才掏出那麼點破東西。」鄭重恨恨說道。

  我搖了搖頭,說不對,你肯定還動過別的東西。鄭重急了,說一共就挖出那三件玩意,多一件都沒有。我就問,你動沒動過遺骸?鄭重往地上吐了口痰,換了個不安的姿勢,說幾根死人骨頭而已,有什麼大不了的。

  我搖搖頭:「晚了,晚了。」鄭重一聽,眼睛瞪得溜圓,問我什麼晚了。我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雙手枕在頭後,翹著腿在行軍床上說:「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。

  「我聽一個江湖上倒鬥的朋友說,從前有一夥盜墓賊,去挖一座春秋時代楚國的貴族墓。帶頭的那個進了墓室,結果不小心把棺槨裡的屍骸給毀了,骨頭扔了一路。他拿了明器高高興興地往回爬,結果差一米到盜洞口的時候,卻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了。眼看天快亮了,他的夥伴也急了,拿手電往下照,這一照可不得了,看見他的背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長髮女人,臉煞白,背高高拱起來,正好卡在盜洞裡。盜洞很狹窄,他轉不過身來,只能把明器一件一件往下扔,扔一件,那女人的背就平下來一分。一直到明器都扔完,女人的背才直過來,正好緊貼著那個人的背。那人嚇的要死,拼命要往上爬,這時候那女人在他耳畔說了一句話。」

  「是什麼?」鄭重完全被我的話吸引住了。

  「明器還完了,接下來該算我屍骨的賬了。」

  鄭重的表情瞬間變得很驚恐,他坐立不安,甚至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
  「有點冷了?」

  鄭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我告訴你為什麼冷。凡是下了墓穴,都會帶上來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,尤其是惹起墓主怨氣的,更是不得了,就像那個盜墓賊一樣。咱們運氣好,前面已經有過一個盜洞,所以沒那麼大危險,但有一個麻煩之處……」

  「是什麼?」鄭重急著問。

  「咱們倆待的地方。」我指了指頭頂,「槐樹是五陰之木,能積聚陰氣,營造陰宅。這個坡上遍植槐樹,可以說每一棵樹,都是一副棺材。咱們倆帶著陰氣過來,又被千棺圍繞,此地又有大坑,你說這是個什麼預兆?」

  但凡玩古董的,都有點迷信——尤其是盜墓倒鬥的,迷信心理尤重,膽量再大,在潛意識裡仍會留存一點點恐懼。別看鄭重貴為一方掌櫃,還是脫不掉這層心理障礙。他被我層層誘導,臉色頓時煞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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