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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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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,他在鑒別青銅器的手法上,與我家祖傳的一種技法十分類似。這技法是不傳之秘,他居然也會,說明你們一定與我們白字門有些淵源。」 鄭國渠聽完以後放聲大笑,好似聽到什麼開心事,然後他突然斂住笑容:「你猜對了一點,也猜錯了一點。不錯,許一城跟我家有點淵源,他的事情我知道一些。那枚鏡子,也在我手裡。但我可對那些陳年舊賬沒興趣,你若拿不出我感興趣的東西,一樣要死。」 「這個好處,你不會拒絕的。」 「啥?」 「《素鼎錄》。」我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。 鄭國渠兩隻鼓眼驟然一亮,他一把捏住我的肩膀:「這麼說,這本書在你那兒?」我點點頭。 《素鼎錄》是金石鑒定的權威之書,凝結了白字門歷代心得,江湖上一直流傳,得到此書,則金石無憂。鄭國渠是專做青銅器贗品的,這書對他來說,就像是化學家拿到元素週期表、軍人拿到作戰地圖一樣,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。 所以鄭國渠一點也沒猶豫,伸出手來跟我握了一下,算是成交。 能看得出來,鄭國渠是個既貪婪又理性的人。能拿到手的利益,他一點也不會鬆口,但只要有風險,他會非常乾脆地撒手。龍紋爵這麼貴重的東西,說放棄就放棄,半點都不猶豫。這種人,相當可怕。我跟他握手之後,閃過一絲後悔,不知這麼危險的人,我是否能駕馭。 「上去之前,我還有件事。」我忽然說。 鄭國渠眉頭一皺:「黃煙煙很快就會回來,我們沒多少時間。」 我把地上那頭蓋骨輕輕拿起來:「你們盜墓不算,還隨手亂扔遺骸。我既然看到了,好歹把它送歸原棺,不然走得也不心安。」「要去你自己下去。」鄭國渠撇撇嘴。他們這些人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,對鬼神從無敬畏。 我把頭蓋骨拿好,一貓腰,順著那個斜洞鑽了下去。他們已經進去過一次墓室,我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入口。墓室石門半開,裡頭陰森森的沒有光亮,黑暗中有一種千年的滄桑與腐敗。我伸手想去摸索棺槨,忽然一隻冰涼的骨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我的手背上,一道涼氣蹭地從我尾椎骨躥升到了頭頂。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沒敢動,等了一陣看周圍沒動靜,才戰戰兢兢用手去摸,發現搭在手背上的原來是半截尺骨連著掌骨。鄭國渠這些人做事太不厚道,把骸骨拖出來隨手亂扔,這半截手臂就半掛在被撬開的棺槨外頭,正好搭在我手背上。 我把它拿起來,連同頭蓋骨一起放入棺材內,腦袋一陣恍惚,差點一頭栽進那棺材裡去。這裡空氣不大流暢,待得時間久了容易頭暈。黑暗中,恍恍惚惚地我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。 那是在我小時候,我和夥伴們喜歡鑽進大院附近一個廢棄的下水道裡玩,有一次,我們鑽到一半,聞到前面一股腐臭,借了一盒火柴點亮,然後發現前頭居然躺著一具腐爛的屍體,嚇得我們四散而逃。我慌不擇路在下水道裡亂跑,總以為那具屍體跟在後面,嚇得大叫,喊著爸爸媽媽的名字不停狂奔。好不容易跑到出口,正看到我父母和其他大人趕到,我一頭撲到他們懷裡,嚎啕大哭,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。 突然間,我眼淚無端地流了下來,這才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來有多孤單。追尋爺爺許一城的真相,也許不是為了什麼佛頭,而是為了能夠多看到自己親人在這世上的痕跡吧。 「爸爸,媽媽,爺爺……」我在黑暗中扶著這幾千年的古棺,喃喃自語。希望現在也像小時候一樣,只要堅持跑出黑暗,他們就會在盡頭迎接著我。 等我擦乾眼淚爬出來以後,鄭國渠已經等得不耐煩了。鄭國渠和我借助那根繩子爬到地面,鄭重等人一擁而上要揍我,被鄭國渠攔住了。在鄭國渠的指揮下,這些人把古墓旁邊的痕跡掃乾淨,跳上附近一輛小貨車匆匆離去。 我看到他們上車的時候還拎了個口袋,裡面裝的估計都是明器。鄭國渠注意到我的眼神,拿起龍紋爵丟給了我:「我不要,你拿著玩吧。」我知道這種國家一級文物他不敢留,就直接收下了。 在車上我問鄭國渠,難道不怕黃煙煙向警察指證他嗎?鄭國渠咧嘴一笑,全不在乎:「有三百多個村民能證明我當時在村子裡打麻將。」他跟黃家鬥了這麼久,卻仍舊逍遙在外,果然是有些手段。 車子大約開了三四十分鐘,終於進了村子。這村子叫鄭別村,遠遠望去就是一處河南的普通農村,村裡大部分都是瓦房,一條柏油路橫貫村中,不知是不是托了鄭國渠搞青銅贗品的福。 進了村子以後,其他人都散去。鄭國渠和鄭重帶著我七拐八轉,來到一處臨山而起的隱秘大院裡。這院裡和尋常農家院不一樣,裡面亂七八糟地堆放著鐵渣礦石,還有些殘缺不全的農具,甚至還有一個半鏽的大鍋爐。看得出來,這是他們造假青銅器的工坊。裡面有幾個工人在埋頭幹活,看到我進來,紛紛露出警惕神色。鄭國渠一揮手,他們才重新低下頭去。 「甭看了,這裡只是個原料加工廠,正式註冊過的。正經地方可不在這兒。」鄭國渠說。 我們進到廠子的辦公室,鄭國渠一屁股坐到辦公桌後,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:「太久沒倒鬥,下去轉一圈嗓子裡都是土。」他放下缸子,沖我一伸手:「先把《素鼎錄》拿來。」 「我沒帶在身上,還放在北京家裡。」 「你把地址告訴我,我派人去取。取回來了,咱們再往下說。」 我搖搖頭:「劉局派了人一直盯著我家,你們的人去了,只會是自投羅網。」 鄭國渠眼神一下變得陰冷起來:「那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?」我指了指自己腦袋:「《素鼎錄》我看得爛熟,都記在這裡了。」鄭國渠思考了一下,一抬下巴,鄭重連忙把那一口袋明器掏出來擺在桌子上。裡面一共是三件,兩件陶壺,一柄斷了柄的龍頭青銅帶勾,像是西漢初年的東西。 「你既然是白字門的,應該能看出這幾樣東西有什麼名堂。」 我只略掃一眼,便笑起來:「什麼名堂不好說,反正你這次運氣可是不怎麼樣。」鄭國渠被我說中了心事,悶悶地哼了一聲,旁邊鄭重臉色也變得不大好看。 帶勾這東西,是古人用來勾腰帶的。古人衣著有嚴格的講究,只有貴族的衣袍才用得著金屬帶勾,所以青銅帶勾是身份地位的象徵。在一個有青銅帶勾作為陪葬的貴族墓穴裡,他們居然只拿到兩個陶壺,恐怕那個墓穴早已有盜墓賊光顧,把大部分值錢的都卷走了。 我估計,就連那個盜洞,都是老洞。鄭國渠他們動手晚了,只是利用這個通道下去撿個漏而已。 被我說破了尷尬,鄭國渠也無心再盤問。他讓鄭重拿來一疊題頭印著「鄭別村農用機械加工廠」紅字的信箋、一支鋼筆和一瓶墨水:「你就在這裡把《素鼎錄》默寫出來吧。」 「那麼我要的東西呢?」 鄭國渠道:「寫完我自然拿給你。」 我「啪」地把鋼筆擱下:「不行,你現在得拿給我,不然我一個字都不寫。」 我倆對峙了一陣,鄭國渠大概覺得反正我也跑不掉,就退了一步,讓我繼續寫,鄭重在門口看守,然後他自己走了出去,說去給我取來。 辦公室只留下我一個。我鋪開信箋,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。《素鼎錄》雖然是白字門的秘籍,但我並沒有把它捂在手裡的心思。鑒古技術日新月異,造假技術也不斷創新,《素鼎錄》裡雖然有些好手段,但早晚都會過時,這時候再講究什麼不傳之秘,未免太落後於時代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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