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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九


  我爺爺許一城留給付貴的那面海獸葡萄青銅鏡,很可能藏著關於則天明堂佛頭的重要訊息。付貴不知道其中奧秘,但熟知古董的人一聽就明白。這個鄭國渠是鑒古老手,他收購那枚鏡子,說不定已經洞悉其中奧秘,甚至有可能從一開始的收購就是帶著目的。

  我賭的,就是他也知道佛頭這件事。現在看他的反應,我知道自己賭對了。

  鄭國渠把我雙腿的繩子鬆開,然後大手抓著我肩膀,我百十斤的重量,被他跟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,直接帶到那個盜洞邊。這個盜洞是個寬方口,好似個下水道的入口,直通通深入往地下,一看便知出自專業人士之手。我就這麼半站在洞口邊緣,全靠鄭國渠抓住肩膀,他只消輕輕一推,我就會掉進去。

  鄭國渠淡淡道:「你說吧。」

  「你先把她放了。」

  鄭國渠咧開嘴樂了:「你媳婦兒就快成別人媳婦了,你還在這討價還價?」

  不遠處,黃煙煙氣喘吁吁地被圍在中間。她雖然踹開了好幾個人,但畢竟對付不了七八個手持武器的壯年男子。她的頭髮散亂,上衣被撕開了一角,露出脖頸的一片白膩。

  我深吸一口氣:「我們來安陽,其實是為了你手裡那枚海獸葡萄青銅鏡,鏡裡有關於則天明堂玉佛頭的重要訊息。」鄭國渠略露驚訝,但很快搖搖頭:「挺有意思,但還不夠。」

  「現在那個玉佛頭在日本人手裡,要歸還給國家,可是……」

  我的聲音逐漸放低,鄭國渠身子微微前傾,身體一震。我突然瘋狂地扭動身軀,腦袋狠狠地撞向鄭國渠。鄭國渠閃動很快,手掌一推,要把我推下去。我張嘴一口咬住他的衣領,死不鬆口,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用上了黃煙煙在天津「教」我的那招土狗吃屎,猛一絆,鄭國渠一個踉蹌,連同我一前一後跌入盜洞。

  這個盜洞是筆直打下去的,稍微帶了點斜度,我倆手碰腳腳碰頭一口氣摔到了洞底。我背部落地的瞬間,摔得眼冒金星,腦子震成了一鍋粥。鄭國渠側臥在旁邊,一動不動,好似暈倒一般。

  這盜洞不深,也就四五米,能看到洞口晨曦微光。我摸索了一番,發現洞底不是黃土而是一片青磚,然後在洞側還有一條傾斜向下的窄洞,黑漆漆的陰氣逼人。估計我們所在的位置,是這座墓室的頂部。他們打洞打到這裡,定準了墓室的位置,然後順著那條窄洞下去找入口。

  我忽然觸到一個冰涼的硬東西,拿起來一看,赫然發現是半塊人的頭蓋骨,白骨森森,半個眼窩睥睨著我。我連忙把它恭恭敬敬放下,雙手合十,拜了幾拜,心說不是我要驚擾你的安眠,實在是情非得已。

  這時候,頭頂洞口冒出幾個人頭,其中一個驚慌地喊道:「鄭老大,你在下面嗎?」我惡聲惡氣道:「你們老大現在摔暈了,就躺在旁邊。你們想救他,就得聽我的。快讓那姑娘過來說話!」洞口沉默了片刻,很快黃煙煙的聲音傳了下來,聲音還是那麼冷靜:「還活著?」

  我看她平安無事,便喊道:「你先走,如果他們攔你,你喊一嗓子,我就把鄭國渠腦袋撅了!」這話是喊給她聽的,也是喊給其他幾個人聽的。我雖不是窮凶極惡之徒,卻也不是謙謙君子,「文革」裡沒少跟人打架,書包裡藏板磚是家常便飯。

  「你怎麼辦?」黃煙煙問。

  「你走了,我九死一生;你不走,咱們倆都是十死無生。」

  黃煙煙是個果斷的女人,沒半點矯情,扔了一個東西下來。我接住那東西一看,原來是那枚青銅環。我剛才割斷繩子後吐在了地上,現在她又給扔回來了。

  「拿好,堅持住。」她說。

  黃煙煙的腦袋從洞口消失了,我把青銅環握在手裡,百感交集。這時頭頂又隱約聽到傳來爭吵聲,我大聲喊了一句:「你們再為難她,我就掐死鄭國渠!」外頭的聲音消失了,又過了一陣,鄭重把頭探了進來,一臉怨毒:「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,你快把我們老大放開。」

  我仰著脖子喊:「你們扔下根繩子來,再站遠點。」鄭重嚷道:「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勒死我們老大?」我沒好氣地說:「廢話,我還在洞底呢,把他勒死對我有什麼好處?」鄭重拍拍腦袋,回頭叫人去弄繩子。沒過一會兒,一條粗大的麻繩顫悠悠地垂了下來。

  我扯了扯,確認繩子的另外一頭綁牢了,伸腿踢了踢鄭國渠:「別裝了。」原本昏迷不醒的鄭國渠「唰」地睜開雙眼,從地上爬起來,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幾圈,露出一口大黃牙:「你這貨,恁地狡猾!」

  「沒辦法,我必須要擺脫黃煙煙。」我閉上眼睛。

  其實打來安陽開始,我對黃煙煙就起了疑心。在鄭國渠這件事上,明明還有其他和緩的手段,她卻一直堅持要鬥口,拿出了龍紋爵,甚至不惜用自己身體為賭注,有點急切得過分了。事有反常必為妖,我就多留了點心思。

  等到鄭國渠一口說出那尊龍紋爵是真品後,我陡然意識到,事情不對勁。那龍紋爵若是真品,也是國家一級文物,黃家竟拿出私藏的國寶來對付鄭國渠,還對我和藥不然隱瞞,所圖絕不會小。更何況,黃家與鄭國渠交惡許多年了,何以偏偏在我們前往安陽追查佛頭時才發力?——這說明,鄭國渠一定與佛頭或許一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
  所以我得想個辦法擺脫黃煙煙,單獨行動。可當時我被捆得緊緊的,跑也跑不了,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賭。

  我賭的是,鄭國渠知道「玉佛頭」的淵源,甚至知道許一城。

  所以,我故意對鄭國渠提及佛頭字眼,果然引起了他的興趣,把我帶到了盜洞旁邊。然後我偷偷對鄭國渠說了一句話:「我是許一城的孫子許願,進洞說。」

  幸運的是,我賭對了。鄭國渠不愧是與黃家勢均力敵的造假高手,反應極快。我一表明身份,他只是微微一愣,立刻與我跌下盜洞,還裝作昏迷不醒。這樣一來,我假意挾持鄭國渠,順理成章地讓黃煙煙離開,沒有引起她的疑心。

  雖然對不起黃煙煙,但黃家的古怪舉動,讓我不得不有所防備。

  「你這傢伙膽子可不小,若是我不知道佛頭或者許一城之名,你倆早被埋起來了。」鄭國渠道。

  「沒辦法,那種情況下,我只能賭一把。」

  說完這句話,我盤腿坐在坑底,脊樑貼著土壁,表情變得有些僵硬。鄭國渠盯著我手裡的青銅環,半諷半謔道:「我還以為你跟黃家姑娘是兩口子呢,敢情也不是一條心。」我冷著臉道:「你手底下的人太不地道,我先把她支走,也是為她好。」

  鄭國渠突然湊過來,大手一把扼住我的咽喉,惡狠狠地說:「臭小子,別太蹬鼻子上臉。我配合你演這麼一出,是因為你還算有點價值,不代表我不能動你。」

  他的手好似一把老虎鉗,把我掐得幾乎透不過來氣。直到我覺得自己馬上要窒息而死時,鄭國渠才鬆開手,我半跪在地上,揉著自己喉嚨拼命喘息,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。鄭國渠抬頭看了眼洞口,席地而坐:「如今人也走了,戲也演完了,你說說看,到底怎麼回事?要是我聽了不滿意,嘿嘿……」

  他眼睛朝著通往墓室的那條通道瞟了一眼,陰惻惻地說:「別看是漢代的棺槨,裡頭可還寬敞著呢。」

  我看出來了,如果我不和盤托出,恐怕是沒機會從這深深的墓穴底爬出去。於是我也不再掩飾,簡單地從我的身世講起,還有最近圍繞著玉佛頭髮生的一系列事情。聽完以後鄭國渠眯起眼睛,饒有興趣地問道:「你從哪裡來的這麼大信心,覺得我比黃家還可信?」

  我抬眼道:「因為鄭重。」

  「鄭重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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