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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五


  黃煙煙從提包裡拿出一件器物,這是一具青銅爵,流口十分寬大,流底有垂鱗紋,菌形柱,腹部還有一周環龍紋,龍下以波曲紋襯底,三足為刀狀,是典型的周代青銅紋飾特點。這個排列組合,暗喻著「龍憑鱗而行于水」,意思是龍是靠鱗片在水中遊動的。

  這綠瑩瑩的銅爵一拿出來,屋裡的氣氛陡然變得古樸幽密起來。

  「知道父辛爵麼?」黃煙煙問。

  我點點頭。那是1976年12月出土於陝西扶風莊的一件國寶,號稱是商周青銅爵之冠。黃煙煙拿著爵晃了晃:「同一批出土的。」

  我聞言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可算是一件一級文物了,按規定應該被收到博物館登記造冊,即使是黃家,也不可能隨便拿出來啊。再者說,就算他們能隨便帶出來,這尊青銅爵在市場上的價值也是極高的。用周代的青銅爵去換唐代的青銅鏡,這豈不更是惹人生疑麼?

  我想到這裡,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:「我看不見得,你這是一件故意做舊的高仿品。」黃煙煙把青銅爵放下,淡淡一笑:「算你不傻。」

  我從她手裡接過這個龍紋爵,反復檢視,越看越是心驚。這青銅爵仿製得相當精妙,無論是紋飾、爵制、包漿還是銅銹層次,都仿得天衣無縫,以我的水平,看不出一點破綻。我抬眼看黃煙煙,她知道我什麼意思,點頭允許,我伸手去摳爵邊微微隆起的疙瘩鏽,卻摳不動。一般來說,只有銹蝕天然累積千年,才能有如此硬度。用化學試劑製成的新鏽,都不結實,一摳就掉。

  我有點不甘心,拿起爵來反過來掉過去地看。商周的青銅器都是用內外多塊泥范澆鑄而成,范與範之間不可能嚴絲合縫,總會有小小縫隙。銅汁在澆鑄時侵入這些縫隙,就會在器物表面形成扉茬。這些扉茬又被稱為範痕,不起眼,很容易被人忽略,但在行家眼裡卻是分辨真贗的標誌之一。很快我失望地發現,在這尊爵的側腰邊緣,我摸到了內卷的扉茬。

  我甚至還想用「懸絲診脈」之術掂量它的重量,因為真正的青銅器經過千年銹蝕,重量會偏輕,但最後還是鎩羽而歸。末了我一臉沮喪地把青銅爵還給了黃煙煙:「才疏學淺,我認不出來。」

  玩古董的有個規矩:「說新不說舊。」什麼意思呢?你說這件東西是真的,可以不說為什麼真;你若是說這件東西是假的,非得講出個道理不可——講不出道理,就是胡攪蠻纏。我這次真是敗得太徹底了,明知眼前是贗品,卻完全找不出證據。

  我一個專業搞青銅器的白字門後人,卻被黃字門仿製的爵器給忽悠了。這件事,真有點傷自尊心。我拍拍大腿,正色道:「爵器做的不錯,但話說在前頭。我做人有原則,如果你是想拿贗品去換真品,這是騙人,我可不贊同。」

  黃煙煙冷哼一聲:「假道學!」我眉頭一皺,正要與她繼續爭辯。這時藥不然眼珠一轉,忽然拍手笑道:「又不是春晚,我說煙煙你就別逗他了,你是打算去鬥口吧?」

  黃煙煙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氣,如果是鬥口的話,只是為切磋技藝,拿贗品也無妨,不算騙人。

  現在黃煙煙拿著這尊青銅爵去找鄭國渠,顯然是打算單刀直入,砸場子挑事。我猜她之所以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,是家族裡的授意。鄭國渠是仿製青銅器的大行家,黃家以前恐怕也在他手裡吃過虧,打算趁這次機會出出他的醜。

  不過鄭國渠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村子裡,很少公開露面,好在他在安陽有個門面。黃煙煙的計劃是,拿著這具青銅爵連著幾天去堵門鬥口,鬥到店裡人撐不住,鄭國渠肯定會現身的。這個人對自己技術有極大的自信,屆時逼他用銅鏡為賭注,便可到手。

  藥不然對黃煙煙這個計劃大聲贊同,他是個好熱鬧的性子,唯恐天下不亂,鬥口這事正合他的胃口。我卻沒有立刻表態。

  說實話,黃煙煙這麼做,我是有點不開心的。這次調查,我該算是主導者。而現在她未經商量就拋出這麼一個青銅爵,計劃裡又摻雜著為黃家出氣的因素,很有些先斬後奏搶奪主導權的意味。黃家咄咄逼人的風格,我又一次領教到了。

  不過這計劃本身倒沒什麼大的漏洞,如果強制放棄,也有些可惜。大局面前,私人恩怨暫且擱置一邊。我問黃煙煙道:「這事得謹慎。你有十足把握鄭國渠會看不出這個青銅爵的破綻嗎?」黃煙煙傲然道:「不會。」我又問:「如果他不肯拿青銅鏡出來做賭注,或者乾脆不跟你鬥口呢?」黃煙煙一聲冷笑:「那他就別混了。」

 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,我便不好再繼續追問,只得叮囑道:「這件事風險不好把握,要謹慎。」至於她聽沒聽進去,我就不知道了。

  到了晚上,我一個人躺在床上,一點也睡不著。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:爺爺的事,父親的事,自己的事,佛頭的事,千頭萬緒化成一大團灰蠅在腦子裡嗡嗡作響,捋不清也趕不走。我實在煩悶,披起衣服在屋子裡轉悠,想找點事情讓自己分分心,就這麼轉悠著,還真讓我想到一件……
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們三個便前往位於袁林的安陽古玩市場。袁林是袁世凱的陵墓所在,這位老先生死在北平,移陵到了安陽。雖然他生前沒做什麼好事,但身後總算留下了一片林子。安陽附近的古玩販子都聚集在袁林景區門口的神道至照壁之間,地攤和固定店鋪都有,繁華程度比起潘家園來並不遜色。

  根據情報,鄭國渠開的那家店鋪叫做洹朝古玩,取了洹河與朝歌各一個字。鋪子裡東西很雜,從青銅面具到民國鼻煙壺,從漢八刀到全國糧票,亂七八糟什麼都有。人進人出,生意興隆得很。

  黃煙煙悄悄告訴我們,這鋪子只是個偽裝,真正的生意,都在後頭,非得有熟人帶進去不可。鄭家從不在這裡公開賣青銅器,都是接洽好人以後,帶去村子裡看貨,看准貨以後,從另外一條路運出去。鄭國渠的精明之處在於,他從不說自己賣的是真貨,賣的只是仿古工藝品,至於買主買了仿製品以後怎麼去騙別人,那就跟他沒關係了。所以鑒古學會和警察明知他在偽造,卻也無計可施。

  我們三個人走進店裡,徑直朝裡屋走去。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趕緊伸手攔住:「三位,請問想看什麼物件?」

  藥不然一馬當先,大聲道:「我們是有一件貨,想看你們收不收。」說完話,他指了指黃煙煙,她的無名指在一尊玉貔貅頭頂點了三點。那中年男子一看這手勢,嘴角抽了一下,笑道:「不知是什麼門類的玩意?」藥不然一指招牌:「來洹朝古玩,當然是要出尊綠器。」

  各地古董市場切口都不相同,安陽這裡管青銅器叫做綠器,取其千年綠鏽之意。中年男子一聽是綠器,表情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得意:「您帶在身邊麼?」

  藥不然往旁邊一指:「不是我,是她。」黃煙煙扶了扶墨鏡,不動聲色,顯得高深莫測。她自從進了這門,一直表現出高高在上的傲氣,這其中一半是演技,一半是與生俱來的氣質。

  做古董買賣,七分看寶,三分看人,閱人的老江湖一掃過去,就能猜出這人可靠不可靠、手裡東西是真是假。像付貴這種人,沒有古玩根基,卻能在瀋陽道替人拉纖,也是靠他一雙看人的毒眼。這中年男子一看黃煙煙氣質打扮,就知道是來了厲害的角色,哪敢怠慢,立刻換上一副笑臉:「鄙人姓鄭,叫鄭重。請幾位裡面品茶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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