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三六


  藥不然卻拒絕了他的邀請,說咱們就在這看吧。鬥口,就是要在大庭廣眾鬥,讓所有人都看到,才能達到公開羞辱的目的。若是進了裡屋,門一關,鬥贏了又有什麼意義?

  鄭重一計不成,又施一計:「我只是個看店的,做不得主,等我們店主回來如何?」藥不然道:「那就是你們不敢收嘍?」他聲音放得很大,整個屋子裡的人都轉過頭來,朝這邊看,有眼尖的注意到,那個美貌大姑娘的無名指按在貔貅腦袋上,立刻招呼左右:哎哎,快看,有人來鬥口了。中國人最好看熱鬧,這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店鋪,就連外頭的人都紛紛湊過來。

  鄭重臉色有些僵硬,這麼多人看著,他沒法推託,只得咬咬牙道:「那您把貨拿出來我看看吧。不過您拿什麼當彩頭?」

  藥不然還沒開口,黃煙煙摘下墨鏡,長髮輕撩,淡淡說道:「我。」

  圍觀的人「轟」的一聲全炸開了。黃煙煙生得漂亮,長期習武又讓她的身材保持得極好,胸前曲線高聳,雙腿筆直而修長。她話一出口,立刻引來無數色迷迷的眼光。不少人望著黃煙煙的窈窕身材咽咽口水,心想若真把這漂亮姑娘贏回家,得有多大的豔福可以享。

  我和藥不然也傻了。我們都知道這姑娘膽大妄為,但魯莽到這程度還真是沒想到!就算對那青銅爵有十足自信,押點錢或者古玩什麼的也夠了,怎麼把自己也押上去了?還真當這是舊社會啊。

  我們倆同時壓低聲音:「煙煙你想幹什麼!」

  黃煙煙沒理睬我們,面無表情地盯著鄭重道:「夠了?」鄭重沒有被美色沖暈了頭,他聽明白了黃煙煙的意思,這賭注不是她的身體,而是她的命。彩頭越大,代價越大,這漂亮女人居然肯以自己性命為賭注,可見對這間鋪子的圖謀極大。能夠抵償這種賭注的,不是稀世珍寶,就是洹朝古玩這塊招牌,或者另外一條命……

  他有心不接,可聲勢已造了出去,欲要退縮已不可能。

  我終於明白,黃煙煙為何如此篤定鄭國渠會出現——拿人命為鬥口的彩頭,還是個美女,這種聳人聽聞的消息一傳出去,整個安陽的藏古界都會被驚動。她這不是以青銅爵為餌,分明是以自己為餌。

  我忽然想起之前藥不然在自家樓前的感歎,不免多看了她一眼。這次的選擇,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嗎?還是說,又是家族意志的一次體現?黃老爺子一聲令下,黃煙煙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最心愛的青銅掛飾,那麼為了家族而把自己置於險地,也不是沒可能的吧?

  這時候周圍的人開始起哄,一齊有節奏地喊著:「接著!」「接著!」還有人唱起民間小調,裡面的詞兒低俗不堪,逗起陣陣笑聲。鄭重退無可退,終於拱手道:「您既然這麼看得起,那麼我們就接了。請您亮寶吧。」

  店鋪裡的聲音霎時安靜下來,大家都屏息寧氣,等著看這美女出手。黃煙煙從袋子裡拿出那一尊龍紋爵,緩緩擱在桌子上,對鄭重道:「請你過過眼吧。」

  這爵一出,氣氛立刻變得大不一樣。在古董市場混跡的人,都多少有點眼光,一看這爵形,就知道氣度不凡。鄭重默默地把青銅爵捧起來,左右端詳,又伸手去摳那銅銹,他低聲吩咐旁邊一個小夥計,讓他去屋裡取來一套工具。

  過不多時,小夥計拿來幾件鋼制的細長工具,造型都很奇異,很像是江南吃大閘蟹用的蟹八件。有些工具我知道,比如那個像是大號牙籤的尖頭釺,是用來剔器物縫隙的,器物縫隙裡的鏽跡不易做偽,假鏽輕浮,若能刮削下來,則說明是贗品。但有些工具,我就完全不明白其用途了,這次也算是開了眼界。

  鄭重又是刮,又是聞,又是摳,還拿起刷子蘸著熱堿水來回刷了幾遍,一會兒額頭就沁出汗來了。看得出來,他與我的鑒定水平差不多,已經黔驢技窮。要知道,鬥口不是鬥真假,而是鬥你能不能看出來這是假的。明知這青銅爵是贗品,可就是看不出破綻,實在太摧折人的意志。若是接不下來,洹朝古玩牌子可就徹底砸了。

  眼看他用盡了各種手段,仍是沒有定論,周圍的看客都興奮起來。洹朝古玩在安陽也是赫赫有名的鋪子,行事很霸道。眼看他要吃癟,以前吃過虧的人都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思。

  藥不然的嘴最欠,這會兒更是不閑著:「我說您要是沒金剛鑽,就別攬著瓷器活兒。四九城多少老專家,那都恨不得修成正果了,排著隊過來鑒定,都沒說出個不字兒。美國的科技牛不牛?月亮都登上去好幾十年了,到北京這兒機器一開,也查不出來啥,臨走還翹著大拇指,說一句OK!」

  在這內外夾攻之下,鄭重終於抬起頭來,一言不發,轉身進了裡屋,托出一件宋代鴻雁銀制香囊,盯著黃煙煙道:「拿這個封一天的盤,您看成麼?」圍觀人群發出起哄聲。

  封盤本是圍棋術語,指的是雙方比賽中斷,棋盤被封,中途休息後再戰。引申到藏古界,是指在鬥口的時候,被鬥的一方若是鑒不出來,又不甘心認輸,就會提出封盤,緩上一段時間,可以趁這期間去找外援。但是封不能白封,必須得拿出一件東西補償給對方。補償多少,得看鬥口的器物鑒定難度有多高,彩頭有多大。

  像這個青銅爵的鬥口難度,鄭重拿出宋代的銀香囊來封盤,已經算是低了。黃煙煙看也不看,把香囊扔到我手裡,然後把青銅爵拿回來,在一大群人的灼灼目光下離開。

  回到旅館以後,我關上門,沉著臉質問她:「黃煙煙,你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?」

  黃煙煙不回答,低頭抱著龍紋爵緩緩摩挲。

  「你拿自己做賭注!這算是什麼意思?」我很生氣。我們此行是接觸鄭國渠,拿到那枚銅鏡,不是砸他的招牌。黃煙煙把自己押上去,無異於把我們與還沒露面的鄭國渠推上完全對抗的道路。

  黃煙煙終於抬起頭,淡然道:「這是我自己的選擇,與你無關。」我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:「你太魯莽了,這樣不光會攪亂整個計劃,也對你自己不負責!」

  藥不然過來打圓場,把我們兩個拉開,勸我道:「哎,我說兩位,床頭吵架床尾……(我和黃煙煙同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)……說錯了,是抬頭不見低頭見,就別吵了。其實這樣也挺好。今天封盤用宋銀囊,明天封盤的時候,咱們提出得用唐銅鏡,不就結了嗎?」

  封盤的代價是很高的,多次封盤,價碼就會逐級提升。如果用這個手段拿到銅鏡,也不失為一個辦法。但我冷哼一聲:「那也得謹慎點。萬一人家鬥口贏了呢?我知道五脈是泰山北斗,可藏古界藏龍臥虎,暗藏的高手不知有多少。萬一真讓人鬥回來怎麼辦?到時候,我看你黃煙煙是當場自刎,還是直接嫁人!」

  「不早了,我睡了。」黃煙煙不理睬我,抱著銅爵離開,剩下我和藥不然面面相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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