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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三


  「木戶小姐,付貴的情況,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。關於姊小路永德的事,我很在意。你能否利用在日本的關係,查一下當時日本方面的記錄?」

  許一城案發以後,姊小路永德把那三本筆記取走了。三本筆記現在一本存在日本,一本被我收藏,還有一本不知去向。如果能從這條線索摸過去,說不定會有收穫。木戶加奈聽我說完後,答應打電話去日本查一下。

  說完這些,木戶加奈把頭髮撩到耳後,用一種懇求的眼神望著我:「許桑,我可以跟你們一齊去安陽嗎?」我猶豫了一下,拒絕了。藥不然和黃煙煙對她印象很差,我也很難把握這個女人,這次去安陽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,變數越少越好。

  木戶加奈面露失望之色,但也沒有勉強。她說她會利用這幾天時間去考察一下潘家園的古玩市場。我這才想起來,她似乎還有一篇討論包漿量化的論文。說實在的,她在潘家園那種十貨九贗的地方,真不會有什麼收穫。

  我快走到門口的時候,木戶加奈忽然把我喊住:「許桑,你知道我的祖父如何評價您的祖父嗎?」

  「嗯?」我停步回頭。

  「他從來沒提過。即使學界的人反復詢問,他都從來沒說過一個字。」木戶加奈說。

  我心領神會,鞠躬向她道謝。

  縱觀整個盜賣佛頭案會發現,雖然此案轟動一時,但卻幾乎沒有任何細節公諸於世。許一城被槍決,是因為他自己認罪,付貴沒從他口中得到任何有效信息。木戶有三在學報上發表了《則天明堂佛頭發現記》,也只是在強調其歷史價值,對如何發現諱莫如深。換句話說,這兩個關鍵的當事人,對1931年的空白,均三緘其口,帶進了棺材。

  這件案子的轟動程度,和它目前公佈出來的細節,根本不成比例。其他人談及這案子時,大多集中在漢奸與盜賣等民族大義的批判上,卻對這一點很少關注。這其中蹊蹺,讓我看到了一點希望——我爺爺做這件事,肯定不是漢奸這麼簡單。

  我從北京飯店出來,忽然接到藥不然的電話,他說他爺爺藥來想找我聊聊。

  藥家坐落在城東,是一棟頗為洋氣的獨立小樓,烏簷碧瓦,裝修品味不凡。我一進門,藥不然跟著藥來迎了出來。藥老爺子看著精神頭不錯,左手拄著拐杖,右手拿著兩個紫金核桃,核桃一轉,發出悶悶的碰撞聲,一聽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
  我們各自坐定,藥來開門見山道:「那天晚宴的時候,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?」

  我苦笑一聲。那天晚上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,都說不過來。我只得搖搖頭,請他開示。藥來道:「你還記不記得劉局是怎麼介紹你的?」

  我回想了一下,劉局當時說的是「這是小許,許和平的兒子。白字門如今唯一的血脈傳人」。差不多就是這意思。藥來眯起眼睛,一臉玩味:「明白了?」

  我一下反應過來了。對五脈來說,許家的最後一個五脈成員,是許一城。我父親許和平這一輩子,從來就沒進入這個圈子,也沒跟他們打過交道。對他們來說,這個人應該是不存在的。而劉局介紹我的時候,沒說是許一城的孫子,卻說是許和平的兒子,這就很堪玩味了。

  劉局那麼說,說明許家在我父親這一代,和五脈也有接觸,而且關係匪淺。想到這裡,我心中一震。難道我那與世無爭的父親,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?

  藥來看我的神情有異,大為得意:「小許,我今天找你來,就是想告訴你。五脈的關係,可遠比你想像中複雜。你們許家即使被開革出門,這幾百年沉澱下來的關係,也不是輕易能斷絕的。」

  我沒有回答,我知道藥老爺子肯定有下文。藥來示意藥不然把門關好,慢慢啜了一口茶,開口道:「我聽不然說,你一直在為你父母上訪?」

  《素鼎錄》失竊以後,藥不然也看到了我保險櫃裡的東西,裡面就放著上訪材料。所以他告訴自己爺爺,並不奇怪。

  我父母都在大學當教員。父親在中文系教古代漢語,母親是建築系的講師。在我的印象裡,他們生活得很低調,除了學校裡的學生和老師,幾乎沒有別的朋友。「文革」期間,他們被打成反革命分子,理由是在課堂上宣揚封建禮教和資產階級趣味。在那個荒唐的年代,什麼荒唐的罪名都有。他們隔三差五就會被揪去批鬥遊街,家裡也被抄過好幾次。

  有幾個他們原來的學生,對自己老師批判得格外激烈,居然宣稱找到了他們反黨反人民的關鍵證據。那一次批鬥會後,我父母實在不堪欺辱,一起投了太平湖。後來「文革」結束,他們的這個罪名卻一直沒得到平反,我這幾年,就在奔走這事。

  現在想想,突然覺得挺諷刺的。現在不光是為我父母恢復名譽,還要為我爺爺的身後名奔走。我們許家最重聲譽,可偏偏每一代人都被這玩意兒拖累。

  藥來聽完以後,神情嚴肅道:「五脈之中,一直有人想讓許家回歸,但也有人一直想把許家置於死地。」我聽完以後,如墜冰窟。藥來這句話,明顯是在暗示,「文革」期間我父母的死,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。有一隻幕後的黑手,利用形勢對許家進行迫害。

  「可是,為什麼?」我忍不住問。許家已經淡出古董圈,不會對五脈再有什麼威脅啊。

  藥來冷笑道:「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『文革』期間,多少收藏家被抄家。有些好東西被砸了,有些好東西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」他沒明確說出來,但我已聽明白意思。似乎有人覬覦許家的什麼東西,就煽動革命小將去抄家,然後趁機偷竊。

  而我們家能引起五脈中人覬覦的東西,想來想去,也只有那本《素鼎錄》。我父母寄放在了大學圖書館的書庫裡,只留了個索引號給我,所以小將們反復抄了幾次都沒抄到。

  「是誰?是黃家嗎?」我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,胸中怒氣充盈。

  藥來搖了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『文革』期間,五脈遭受的衝擊也特別大,各家都極力收縮,自顧不暇。至於誰在背後策動,只能說,每家都有嫌疑。」

  我忽然聯想到,我父親臨終前留下的那「四悔」之語,莫非這四悔,指的就是與五脈的那些瓜葛?我問藥來我父親跟五脈有什麼關係時,藥來道:「許和平這人雖沒許一城的魄力,人品倒也不錯,知進退。他隱居京城,一直想斷絕與五脈的關係,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。可惜,可惜……」

  聽完以後我沉默不語,心亂如麻。藥來呵呵一笑,補充道:「我今天叫你過來,就是想告訴你。你們許家,其實一直在五脈的視線之內。這次玉佛頭回歸,一定會觸動某些人。他們能害許家一次,就能害第二次。你可要當心,凡事多多留心,不要重蹈你父母的覆轍呐。」

  五脈裡的黑手是誰,至今不明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,這黑手的能量絕對不小,即使在「文革」期間,都有能力把許家搞得家破人亡。現在黑手仍舊隱在暗處,伺機露出獠牙。藥來為玄字門考慮,頗為忌憚,很多話不好明說。我也不好逼問。

  「謝謝您。」我真心實意地向這位老人道謝。藥來不以為然地擺擺手:「五脈相連,都是一家。許一城那一代我沒趕上;許和平這一代我沒幫上;到了你這一代,我若是再袖手旁觀,豈不要被列祖列宗埋怨?我孫子之前有什麼不禮貌的試探,我代他賠個罪。」

  我笑了:「我看不見得。藥不然上門挑釁,其實也是您暗中授意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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