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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


  我的話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。我扳著指頭解釋道:「青銅鏡的合金配方是錫加銅,而錫這種東西,在低溫下會變成黃色粉末。青銅器如果放置環境不對,其中的錫成分就會形成粉蝕,還會迅速傳染到附近的區域——所謂『錫疫』。所以青銅器的保管,低溫是一個絕對的大忌。」

  冰窖,顧名思義,是存放冰塊的地窖。古人沒有冰箱,只能挖一個很深的地窖,在冬天把冰塊放進去,利用低溫存放到夏季使用。所以冰窖裡的溫度,是非常低的。把青銅器擱在裡頭,不出一個禮拜,就會得上錫疫。

  許一城是青銅器專家,他又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,把送給朋友留念的青銅器放在冰窖裡?

  「可他確實是那麼放的呀。」付貴辯解道。

  我注視著他的雙眼:「那麼只有一個可能。他是通過這個銅鏡,想傳遞什麼信息,但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,所以才會用這種看似不合理的放置辦法,來做出暗示。而這個暗示只有銅鏡發生錫疫後,才能被發現。」

  「咳!他何必跟我繞這麼大圈子?有啥話不能直說。」

  「佛頭這件事,牽扯太廣,多少方勢力都在暗中窺視。我爺爺那麼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您後來拿到銅鏡以後,可記得上面有什麼東西?」

  付貴道:「從冰窖起出來以後,就一直擱在家裡。青銅器我不太懂,也就沒怎麼仔細看過。」

  黃煙煙忍不住問:「那枚青銅鏡現在在何處?」

  說到這裡,付貴面露羞赧,拍了拍腦袋,這才說道:「呃……已經不在我手裡了。前兩年老婆子要看病,我把它給賣了。可看病的錢還是不夠,所以我才想跟孫掌櫃聯手,搞一回大的,就帶老婆子回家鄉養病。沒成想倒讓你們找上門來了。」

  原來他是急著給老婆看病,才定下這麼一個坑人的計謀。不過仔細想想,他是刑滿釋放人員,也缺少專業技能,做拉纖本身又賺不到什麼錢,生活窘迫可想而知。

  藥不然耐不住性子,搶著問道:「賣給誰了?」

  付貴說:「一個安陽的老闆。他說需要一枚古鏡鎮宅,從我這裡收購走的。唉,說實在的,如果不是為了給老婆看病,我也不想把一城的東西給賣嘍。」

  我們三個人對視一眼,看來這趟旅途還沒結束,少不得要跑一趟安陽了。我找付貴要了那個安陽老闆的地址,仔細抄錄下來。那老闆叫鄭國渠,名字挺有意思,估計他爹是秦始皇的擁躉。

  我拿起桌上的酒盅,雙手舉起,恭恭敬敬道:「付爺。我這第一杯酒,是為今天的魯莽道歉。」然後一口喝光,又倒了一杯:「我這第二杯酒,是替我爺爺許一城敬您這位好朋友,這麼多年,還一直惦記著他。」我再次一飲而盡。

  我本來不大擅長喝酒,到這時候腦袋已經有點暈了,可我還是堅持倒了第三杯:「這第三杯,是謝謝您給我指出一條線索。這對我爺爺,對我們許家的名譽,至關重要。」

  付貴緩緩站起身來,用雙手握住我的酒杯,老淚縱流:「當年我未能幫上一城的忙,一直遺憾得很。今天這份心願,總算能了卻一點。」他把酒盅裡的酒喝完,眼神變得灼灼有神:「小許,我告訴你,你爺爺許一城,絕對不是盜賣佛頭的人。當年到底有什麼隱情,我沒查出來,真相究竟如何,就落在你身上了。」

  說完他轉身進了陽臺,從陽臺裡翻騰半天,翻出一本相冊,相冊上滿是塵土。付貴拍了拍土,咳嗽了幾聲,把冊子翻開,取出一張已經殘舊的老照片:「這是我手裡唯一的一張許一城的照片,是當時審訊許一城時我偷偷留下的。現在也算物歸原主,給你留個紀念吧。」

  我們看到照片後,面色頓時大變。

  這張照片,我們前幾天已經在木戶加奈那裡看到過,是在考古學報上發表的木戶有三那張攝於考察途中的單人照,腳踏丘陵,背靠城牆,景物、構圖、人物姿勢、光線都毫無二致。

  但這張照片和學報上的那張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。

  這張照片上多了一個人,在木戶有三的旁邊,還站著一個人。

  那人一襲短衫,正是許一城。

  照片修改術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,早在十九世紀就已經有了。當時的人們利用修補、剪裁和重新曝光等暗房技術,對照片可以實現天衣無縫的修改。比較著名的有1920年列寧在莫斯科發表演說的照片,旁邊本來站著托洛茨基,但斯大林上臺以後,就利用這種技術把托洛茨基抹去了。蔣介石也幹過類似的事,把自己和其他兩名軍官與孫中山的合影做了處理,兩名軍官被塗改掉,變成他與孫中山單獨合影,以證明自己受國父賞識。

 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,是因為我認識一個新華社的攝影師。他在「文革」期間經常接到類似任務,把被打倒的老帥和官員從毛主席的身邊去掉,或者修改被遮擋的標語、語錄什麼的。

  我把這些常識告訴藥不然與黃煙煙,兩個人表情都顯得很震驚。他們贗品古董見得多了,卻沒想到照片這種東西也有做偽的手段。藥不然抓抓頭皮,感歎道:「我操,還有這種手段。哎,那攝影師你還有聯繫麼?哥們兒有幾張和前女友的合影想處理一下……」

  我把雙手插在褲兜裡,眉頭緊鎖。事情變得越發有意思了。同一張照片,卻出來兩個不同的版本,到底是許一城與木戶有三的合影被塗改,還是木戶有三的單人照被添加,目的何在?

  一個一個疑團縈繞而上,而我卻覺得有心無力,想從中抽絲剝繭而不能。

  我們先坐火車回了北京。方震去接我們,順便向劉局做了彙報。劉局的指示跟之前差不多,讓我們繼續放手去查,有關部門會支持,但絕不介入。方震把那張照片拿走,說是去技術部門做個鑒定。如果是修改過的話,膠片顆粒會有微妙的不同,可以識別出來。

  木戶加奈那邊也有了新的進展。她已經做通了木戶家族的工作,把木戶筆記一頁一頁拍照傳真過來。清晰度差了點,但足以辨認漢字。

  木戶加奈把這些傳真件訂成一個冊子,交到我手裡,然後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:「許桑,希望我們合作愉快。在中國,我只信任你。」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。在她看來,無論劉局還是鑒古研究學會,他們的目的,都是讓玉佛頭回歸;只有我是為了祖父名譽而參與此事,從根子上與她為祖父贖罪是差不多的。

  但我也不相信,木戶加奈單純只是為了給祖父的侵華罪行贖罪而來的。她的種種手段,都透著那麼一絲詭異。還有那本「支那風土會」出的《支那骨董賬》,不知道和現在的東北亞研究會有什麼聯繫。

  不過現階段她跟我的利益不衝突,所以我也就沒暫時說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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