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三一


  我問:「您在審問他的時候,他沒告訴您?」

  付貴聽到這,氣哼哼地咳了一聲:「哼。佛頭案發以後,北平警局要拿他。本來這案子沒我什麼事,我主動請纓去審他,認為這裡面絕對有冤情。許一城是我的好朋友,我得想辦法替他洗刷。」

  「您怎麼如此篤信?」

  「因為這案子蹊蹺啊!我告訴你,盜賣佛頭這案子,唯一的證據,就是木戶有三在日本學報上登的那篇文章,這叫孤證。至於那枚佛頭他們是在哪盜的,什麼時候盜的,這些細節一概沒有。這麼一個案子,一城只要推說都是那日本人所為,自己只是受了矇騙,不說開釋,多少能有減刑。結果一城那混蛋根本不配合,什麼都不說,問來問去只有一句話:老付你不懂。過了幾天,他索性認罪了,說左右是要死,這最後一份功勞不如送給老付你,你說可氣不可氣?」

  他說到這裡,一拳砸在桌子上,酒盅掉在地上,摔成了五六片,顯然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了幾十年。老太太聞聲走進來,把碎片收走,又給他拿了一個新的。

  這番話讓我呆在了原地。聽付貴的意思,許一城竟是自投羅網,主動承認了罪名。這在道理上完全說不通啊。藥不然見我沉默不語,搶先問道:「那個木戶有三,你打過交道麼?」

  付貴聽完卻十分為難,他默默拿起酒杯又啜了一口:「我跟木戶有三不是特別熟悉。我也只是跟他吃過兩次飯,還是跟許一城一起。我對日本鬼子沒好感,不過這個人,倒不是什麼壞人。我做探長這麼多年,什麼人我一眼就能看透。木戶有三這人,就是個書呆子,高度近視,不擅言辭,沒事就捧著本書看,兩耳不聞窗外事。我們吃的那兩頓飯,其實一共也沒說上幾句話,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和許一城聊天,他陪在旁邊,一臉呆滯,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若不是後來因為他而導致許一城入獄,我還真以為他是個好朋友呢——所以你們說我能解開木戶筆記的密碼,實在有點勉強,我跟他,真沒什麼交集。」

  「審訊許一城的時候,木戶在嗎?」

  「怎麼可能,那傢伙要敢來北平,我一槍崩了他!」

  「他有一本筆記,當時被當做證物收走了,還是你簽的字。你有沒有印象?」

  付貴歪著頭沉思了一陣:「好像是有這麼一本東西……不對,是一摞,一共有三本。」

  我們三個一聽,都是一驚。那種牛皮鑲銀筆記我手裡有一本,木戶加奈手裡有一本,居然還有第三本?

  「筆記本裡寫的什麼內容你知道麼?」

  「不知道,裡面用的是密碼。我估計大概是考古筆記之類的東西吧——不過許一城自己已經承認,所以檢控方對這些筆記也沒什麼太大興趣,當成二類證據,沒費心思去破譯。」

  果然這第三本筆記,也被加密過了。只是不知道它用的密碼是和《素鼎錄》一樣,還是跟木戶筆記相同,抑或有自己專屬的密碼。

  「後來這些筆記本的下落呢?」我問。

  「日本領事館來了一個叫姊小路永德的外交官,說這是日本政府的財產,給收走了。」

  「全收了?」

  「啊,那當然,三本全拿走了。」

  木戶有三筆記的來源搞清楚了,可是新的疑問重新發現:如果日本政府當時把筆記本收走,那麼我家裡那本筆記,到底是從何得來的呢?還有,第三本筆記,下落又在何處呢?

  我又細細追問,也虧得付貴對當年那件事印象太深,許多細節都還記得。我問了一圈下來,發現付貴這個人只是憑著對朋友的義氣,想要幫幫許一城罷了,他只是個小探長,對於盜賣佛頭這件事本身,知道的恐怕還不如黃克武多。

  綜合黃克武、付貴和木戶加奈的故事,許一城的形象逐漸豐滿了,但他與木戶有三在1931年7月到8月之間的經歷,卻還是一片空白。

  我問道:「我爺爺,到死也沒再說什麼?」付貴搖搖頭道:「沒有。你爺爺許一城是個茶壺煮餃子的性子,他不想說的,你一個字也別想撬出來。他臨刑前夜,我帶了點酒菜去送行,勸他再好好想想,只要他說一句話,我就有把握把這案子拖下去。可他什麼都沒說。等我把酒菜盤子端出監獄,發現案底粘了一張紙條。紙條上說他與我相識一場,總要留點東西做紀念。紙條指點我去南城一處偏僻的冰窖裡,從那裡拿到一件唐代的海獸葡萄青銅鏡。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:咱們以鏡結識,就以鏡結束好了。」

  他說到這裡,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
  「我想找他的遺孀,可她那時候已經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失蹤了。後來抗戰爆發,日本人占了北平,我沒跑,稀裡糊塗當了偽警察。抗戰勝利以後,我勉強避過了漢奸的風頭,還抱上了北平警備司令的大腿。可惜抱得太緊,等到了北平和平解放,我想鬆開都難了。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,我在監獄裡待了小半輩子,出來以後也幹不了警察,就靠當年跟許一城混的時候學到的一鱗半爪,在天津當個拉纖的。」

  「不對……」我喃喃自語。桌上其他三個人都聽到了。付貴眉頭一皺:「你說什麼不對?」

  我抬起頭:「我說您收的那樣古董不對。」

  「你是說你爺爺給了我的是贗品?哼,你太不瞭解他了!」付貴不悅道。

  「不,不,不是說這枚青銅鏡是贗品,而是……」我飛快地組織著語言,「而是你拿到那枚青銅鏡的地點,有問題。您剛才說,這東西是擱在一個冰窖裡的?」

  「對,就在城南的一個小村子裡頭,以前是給宮裡專門存冰用的。」

  「這就奇怪了。我爺爺是白字門的大行家,五脈掌門。他絕不可能做出這種沒常識的事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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