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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


  藥不然大手一揮:「我有把握找到付貴,但能不能逮到他,還得借煙煙你的本錢一用。」說完打量了一下她凹凸有致的身材。黃煙煙眼神裡閃過一道寒芒,藥不然趕緊補充一句:「我說的是你的功夫,看你想哪裡去了!」黃煙煙冷哼了一聲,拿起一個煮雞蛋,離開餐桌。

  我把報紙看完,問藥不然:「咱們今天繼續逛?」

  「不用了。咱們今天就穩坐釣魚臺,等人上門來咬就成。哥們兒是張良再世、諸葛複生,羅斯福在中國的投胎轉世,穩住就成。」藥不然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。

  我看他滿嘴跑火車,便「哦」了一聲,隨手拿起一本《故事會》翻,翻了幾頁,總覺得心浮氣躁,把書放下想出去透透氣。我溜達到旅館內院,忽然看到一個人影一閃而過,還傳來喝叱聲。我趕緊走過去,以為出了什麼事。一探頭,卻看到黃煙煙在院子裡晨練。

  她換了一身粉紅色的運動服,頭髮紮成馬尾,一板一眼地按照套路打拳。這姑娘打得特別認真,口中隨著拳勢發出叱吒聲,一會兒臉上就紅撲撲的,鼻尖還有一滴晶瑩汗水。說實話,她這副樣子可比平時的冷若冰霜生動多了,跟穆桂英似的。

  「誰!」黃煙煙忽然收住招式,朝這邊瞪過來。我只好走出來,尷尬地沒話找話:「打拳呐?」黃煙煙見是我,沒什麼好表情,但好歹把拳頭放下來。我見她沒說話,只好厚著臉皮又說:「打的什麼拳呐?」

  「形意。」

  「形意好,形意好。我自從看了《少林寺》,一直也想找個機會學學,可惜人家少林寺的形意拳傳兒不傳女,呵呵。」

  我故意說了個笑話,黃煙煙沒笑,而是比了個手勢,讓我過去。這個反應有些出乎意料,我不好拒絕,遲疑走進場地。她拽出我的右臂,左手撫住了我的肩膀,整個上半身靠了過來,傳來一陣馨香。黃煙煙見我有些陶醉,嫵媚一笑,雙手突然發力,腳下一掃,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,撲通一下摔倒在地。

  黃煙煙拍了拍手,得意洋洋地離開院子。我躺在地上,疼得呲牙咧嘴,也不知該不該生氣。

  我還沒爬起來呢,藥不然的腦袋忽然從走廊探了過來:「我說,別玩了,趕緊過來,有人上鉤了!」

  來拜訪藥不然的是五個人,都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,我看著有些眼熟,應該都是瀋陽道的幾家大鋪子掌櫃,前兩天藥不然都去轉悠過。他們五個人手裡都提著點東西,不是人參就是洋酒,再就是些不算值錢但還算稀罕的小玩意兒。

  藥不然坐在沙發上沒起來,態度跟前兩天大不一樣,舉止矜持,看見他們拎著東西過來,下巴一抬:「擱那兒吧。」五個人把東西放到桌子上,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個人搓著手笑道:「藥老爺子可有日子沒來溜達了。」

  「我爺爺身體不大好,所以我這做孫子的替他多跑跑。幾位的心意領了,東西還是拿回去吧。」

  為首之人見藥不然把話噎回去了,有些局促,便往我這瞥了一眼。藥不然看出他的意思,說這兄弟也是我們藥家的,不是外人,他們將信將疑,也不好質疑,場面頓時就冷了下來。這時我忽然想起來了,黃煙煙呢?她跑哪裡去了?這種場合,按道理她也應該出席才對。

  為首的掌櫃姓孫,孫掌櫃對藥不然說:「我們聽說,藥家這兒招了馬眼子?跟您討教幾合。」我聽得清楚,馬眼子是舊社會的江湖黑話,原來指的是擅長相馬的馬販子,後來引申到古董界,特指鑒定古董的手段。孫掌櫃說藥家招了馬眼子,就是在問是不是發明了新的鑒定手段。

  以前鑒定全靠摸、看、嘗,現在一個檢測儀器全搞定了,所以精明的古董玩家,無不密切關注技術進展,隨時跟進。藥家是瓷器鑒定的權威,又有大學資源,他們的新成果,絕對是各方都覬覦的關注點。

  藥不然聽了孫掌櫃的話,笑道:「瓷器這玩意博大精深,哪個馬眼子能保證萬無一失。」

  孫掌櫃見藥不然沒否認他的問話,心中大喜,趕緊捧了幾句:「科學昌明啊。到底是北大的高材生。」藥不然假意謙虛道:「唉,這可不是一家的功勞,幾個大專院校的研究所也出了不少力。」

  五個人趕緊點頭附和。孫掌櫃又誇獎了幾句,覺得火候到了,脖子往前探道:「我們這些經營小買賣的,最怕贗品。打了一次眼,半個棺材本兒就賠進去了。小藥你們家是這行當的泰山北斗,可不能不顧我們死活啊。」

  我在旁邊聽著,大概猜出藥不然的打算了。前兩天他故意東拉西扯,就是為了在瀋陽道放出煙幕彈,說藥家又有新的鑒定手段問世。玩瓷器的掌櫃們聽了這消息,肯定坐不住,巴巴地趕過來討好他。可我有一點不明白,這件事跟付貴有什麼關係。

  藥不然面露為難:「孫掌櫃您言重了。鑒古學會有了好東西絕不藏私。只不過這件事干係重大,說出來就是一場地震,影響深遠。爺爺不點頭,我也不敢亂說。」孫掌櫃一聽這話門沒關死,趕緊補了一句:「您給我們漏個底兒就成,我們絕計不說出去。」說完他一扯藥不然衣袖,伸出三個指頭。

  這就所謂「袖底乾坤」了,只要藥不然透句話出來,孫掌櫃他們願意付三千塊錢。藥不然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,壓低聲音道:「你們可千萬別說是我傳的啊。」五個掌櫃忙不迭地點頭,紛紛拿玉皇大帝、觀音菩薩和自家祖宗起誓。藥不然這才眯起眼睛,慢慢道:「你們知道蚯蚓走泥紋吧?」

  蚯蚓走泥紋是指宋代鈞瓷特有的表面釉紋,開片如蚯蚓走過草地的痕跡,是鑒別鈞瓷的重要手段,也是基本常識。這一群掌櫃們跟小學生似的點點頭,誰也不敢面露不屑。

  藥不然徐徐道:「那你們是否知道,如今這個已經不保准了?」

  孫掌櫃他們一聽,面色無不大震。蚯蚓走泥紋是鑒定宋鈞瓷的絕對特徵,歷來人們都認為,只要有這個紋路,就一定是宋鈞無疑,根本不可能偽造。可如今藥不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,無異于告訴數學家一加一不再等於二了一樣。如果這個蚯蚓走泥紋能被仿製,那麼市場可是要大亂一陣。

  孫掌櫃聲音都開始發顫了:「您詳細說說。」藥不然道:「具體詳情我也不知,但藥家數月之前已然發現,禹州窯廠已能仿燒出這類紋路。雖然未臻完美,但以現在的技術手段,改進不難。」

  掌櫃們一陣譁然。藥不然連忙寬慰道:「好在經過分析,目前這類仿燒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實現,大件兒暫時還燒不出來。所以我爺爺打算趁這類贗品還沒大量入市,未雨綢繆,找出新的鑒定手段。」

  孫掌櫃急道:「那他老人家一定找到嘍?」藥不然搖頭道:「哪那麼容易,現在技術小組還在攻關呢,只不過初有眉目而已。」

  五個掌櫃只盼著藥不然能多說點。藥不然卻不肯說了:「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,具體的,還得等技術小組的論文出來。我就這麼一說,你們就這麼一聽,別太往心裡去啊,萬一我記錯了誤導你們,得折損多少功德。」

  最後一句直接被五個掌櫃給忽略了。他們見藥不然再也不肯說了,只得紛紛告退。等到他們一個一個離開,藥不然把臉轉向我:「你眼睛毒,看出什麼沒有?」

  我隱隱約約摸到了眉目,淡淡道:「釣金鼇。」

  「哈哈哈哈,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這對大賊眼珠子啊。」

  藥不然笑完,又冷笑了一聲:「我看那個付貴根本沒打算貪貨,而是這五個掌櫃的其中一個故意放出煙幕彈,自己揣了貨,故意栽贓給付貴。」

  我問他:「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?」

  「那個故事破綻忒多了,跟網兜兒都多。那個老太太真是不識貨,付貴大可以把它低價收回來,然後光明正大賣出去,何必搞竄貨場這麼曲折?他吞貨的手法太傻逼了,事有反常必為妖。這圈子裡要想黑人,手段可齷齪得緊,他們一撅屁股,哥們兒就知道拉什麼屎。」

  我點點頭,雖然我不懂瓷器,可人心都是一樣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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