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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


  一個解放前的探長退休以後,居然混到古董行當來了,這可挺有意思。拉纖這活不是那麼好做,得能說會道,還得擅長察言觀色,倒是挺適合一個老警察。不過這行還得有鑒古的眼力,既不能被賣家騙了,也不能讓買家坑了,這就要考較真功夫了。

  既然發現了他的蹤跡,事不宜遲,我當即讓方震去訂兩張火車票,連夜趕往天津。藥不然一臉愁眉苦臉,他好容易把女朋友約出來,看來又要爽約了。

  進了火車站,黃煙煙居然也站在月臺上。不用問,肯定是劉局或者方震通知她的。她看到我湊近,只冷冷瞥了一眼,沒多說什麼,不過眼角似乎有點紅,不知是不是哭過。我把那個青銅環拿出來:「我許願做人有原則,從不強人所難,等這件事情解決了,原物奉還。」說完我轉過臉去,跟藥不然繼續貧嘴。至於黃煙煙什麼反應,我就不知道了。

  北京到天津火車挺快,兩個多小時就到了。我們三個一下車,趁著天色還未黑,直奔瀋陽道而去。

  天津瀋陽道的古董市場可是個老資格,俗話說:「先有天津瀋陽道,後有北京潘家園。」這地方別看簡陋破落,可著實出過不少好東西,像什麼乾隆龍紋如意耳葫蘆瓶、成化九秋瓶之類的,都是從這裡淘出來的。今天是週末,來的人更多,熱鬧程度不輸潘家園,滿耳朵聽到的不是京片子就是衛嘴子。北京鑒古界的人,沒事兒都會來這晃一圈,我先前也來過幾次,認識個把熟人。

  但這次顯然不用我出手,無論是黃家還是藥家,人家的名頭可比我這四悔齋響亮多了。黃煙煙和藥不然帶著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徑直走向一家店面頗大的古董店。這古董店的裡頭擺著幾尊玉貔貅、銅錢金蟾和鯉魚,還有棗木雕的壽星像、半真不假的鶴壽圖,與其說是賣古董,倒不如說是賣工藝品,都是給那些圖新鮮的廣東老闆們準備的,跟古董關係不大。

  店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頭,一見我們三個進來,起身相迎。藥不然咧嘴笑道:「張伯伯,我可好久沒看著您啦。」他本來一口京片子兒,到這兒卻改換了正經普通話,一本正經,聽著不太習慣。店主一愣,再一看,用天津話大聲說道:「眼來(原來)是藥家老二啊,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?」藥不然道:「我這是帶幾個朋友來溜達一圈。」店主往這邊看過來,視線直接略過我,落到黃煙煙身上:「黃大小姐,你也來了。」黃煙煙微抬下巴,算是回禮。

  看來他們早就認識,說不定這裡就是五脈的一個外門。

  這姓張的店主跟藥不然寒暄了一陣,藥不然裝作不經意地問道:「張伯伯,你們這兒有個拉纖的,叫付貴,你聽說過沒有?」

  張店主一聽,樂了,右手食指中指飛快地在櫃檯上擺動了兩下:「怎麼你們也是來看熱鬧的?」我和藥不然疑惑地對望了一眼,聽他這意思,是話裡有話啊。他的手勢,是以前鑒古界的一個老講究,擺動雙指,好似兩條腿在走路,老京津的意思是去看當街殺頭,後來沒殺頭這一說了,就引申成了看熱鬧——尤其是看別人倒大霉的熱鬧。

  難道說,這個付貴最近出事了?

  藥不然連忙讓他給說說。張店主看看我,藥不然說這是我兄弟,沒事,還拍了拍我肩膀。張店主這才開口,把付貴的事告訴我們。

  其實就一句話的事:付貴這回在竄貨場裡折了。

  什麼叫竄貨場?玩古董的人分新舊,那些老玩家老主顧,自然不願意跟一群棒槌混在一起爭搶東西。所以有勢力的大鋪子,都有自己的內部交易會,若是得了什麼正經的好玩意兒,秘而不宣,偷偷告訴一些老主顧,讓他們暗地裡出價,正所謂是「貨賣與識家」。這種交易會,就叫竄貨場。

  而這個付貴折的事,還真是有點大。

 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,付貴在瀋陽道開始放風,說他聯絡到一位賣家,打算出手一盞鈞瓷瓜形筆洗。鈞瓷那是何等珍貴,俗話說「縱有家財萬貫,不如鈞瓷一片」,如今忽然有一個完整的鈞瓷筆洗出現,少不得引起了不少人注意。在付貴穿針引線之下,幾個大鋪子聯合起來,搞了一個竄貨場,召集一些老客戶當場競價,價高者得。

  買東西,總得先過過眼。付貴收了一大筆訂金,卻一直推脫說賣家還沒準備好。他在市場裡聲譽一向不錯,鋪子老闆們也就沒想太多。一直到拍賣當天,他還是沒出現。幾個鋪子老闆沉不住氣,聯合起來上他家去找他,結果大門緊鎖,主人卻失蹤了。他一貫獨居,也沒結婚也沒孩子,這一走,真不知道能走去哪裡。

  老闆們沒奈何,正要回頭,迎頭撞見一個老太太。老太太說她們家本來祖傳了一個碟子,無意中被付貴看見,說是值錢東西,拍著胸脯說能幫她賣個好價錢。老太太信以為真,就把碟子交給他。這一直到現在都沒動靜,老太太等得著急,所以想過來問問。

  兩邊仔細一對,鋪子老闆們全明白了。老太太嘴裡的碟子,正是那個鈞瓷筆洗。敢情付貴是兩頭吃,這頭支應著竄貨場,騙了一筆訂金,那頭還把老太太的東西給騙走了。他自己前後穿針引線,空手套了白狼,回頭換個地方把筆洗一出手,又是好大一筆進賬。

  這下子可把人給得罪慘了。古董行當是個極重信譽的地方,尤其是拉纖的人,更是把信譽視若性命,這個付貴倒好,逮著機會狠狠黑了一回,固然是白白賺了一件鈞瓷,可信譽也都完蛋了。不少人已經說了,一旦看見這個老頭子,要狠狠地收拾他一頓。天津的小流氓們那幾天滿街亂溜達,因為有人放話,誰要是發現付貴的藏身之處,獎勵一台雙卡錄音機。

  我們三個聽完,都是一陣無語。這類利慾薰心的故事我們都見過不少,但吃相像付貴這麼難看的,還真不多。

  藥不然問:「也就是說,您也不知道付貴現在在哪裡?」

  張店主笑道:「我要知道在哪兒,早就告訴街坊了。現在付貴是整個市場的公敵,誰敢留他。」

  我還想再問,藥不然卻偷偷使了個眼色,示意我別說了。他跟張店主又扯了幾句閒話,然後扯著我和黃煙煙退出店鋪。我問他到底什麼情況,藥不然搖搖頭說:「天津這地方,古董行當也自成一圈,跟北京那個圈子雖有交通,可骨子裡彼此都看不上眼,有點像京津兩地的相聲界關係。付貴說到底也是天津圈子自己的事,家醜不外揚,咱們再問下去,人家肯定不樂意。」

  我皺起眉頭,這就麻煩了。付貴這禍惹得比天都大,他肯定早就不知跑哪裡去了,絕不會輕易露頭。不找到付貴,就解不開木戶有三筆記之謎;不解開那個謎,就換不回東北亞研究所那群老頭子的支持;沒他們的支持,玉佛頭就回不來,這幾件事環環相扣。

  黃煙煙開口道:「我去打聽。」我搖搖頭:「不妥,剛才我仔細觀察那個老頭子,他若有若無地懷著戒備的心態,可見對我們已經起了疑心。這事,咱們得謹慎點。」

  這時候,藥不然插嘴道:「甭問,問了也白問。這竄貨場比外頭攤子高級,講究和忌諱也特別多。就連出價,都是伸到袖子裡拉手,不讓旁人看出來。出了事他們不樂意家醜外揚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」

  「問不能問,查不能查,這可有些棘手……」我眼神閃動,在腦子裡拼命思考。

  藥不然哈哈一笑,拍胸脯道:「大許你不用犯愁。天塌下來,有哥們兒這一米八二的頂著呢。那個付貴貪墨的是件瓷器,那是我家的本行。這件事,就交給我好了。」

  無論是我還是黃煙煙,都面露疑惑,顯然對這個輕佻的傢伙沒什麼信心。藥不然一拍胸脯,拉了一句京劇唱腔兒:「山人——自有妙計。」

  說完他做了個手勢,往市場裡走去,我和黃煙煙將信將疑地跟在後頭。只見藥不然背著手,邁著方步,在瀋陽道一家一家地逛著古董鋪子。每到一處,他大搖大擺踏進去,也不盤貨,也不問底,專跟老闆扯家常,有意無意洩露自己的來歷。店主們知道五脈的,對他都恭敬有加;不知道五脈的,也聽過鑒古學會的大名,自然不會怠慢。

  連續兩天,藥不然幾乎把瀋陽道和周邊幾個小古董交易市場轉了個遍,每家鋪子都待了一陣。但我們光聽他跟鋪子裡的人扯瓷器經了,正經的關於付貴的消息,一句沒問。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  到了第三天早上,黃煙煙實在忍不住了,質問藥不然到底打的什麼主意。藥不然笑道:「說出來就不靈了,哥們兒這錦囊妙計,還沒到抖出來的時候呢。」賣完關子,他靠在沙發上,一口一個吃起雞蛋煎餅來。天津的煎餅卷的是油條,比北京的薄脆餅好吃。

  黃煙煙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:「你,有把握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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