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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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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不然更是得意,繼續說道:「北宋的鈞瓷太珍貴了,這麼多年來很少有人能搜集到完整的。無論是誰拿到一件鈞瓷,心裡除了高興,肯定還特別忐忑,特別沒底,總惦記著到底是不是真的。所以我先是故意散佈藥家有新馬眼子的消息,把他釣來這裡,再故意用蚯蚓走泥紋的話題,勾起他的疑心,就是為了試探,到底是誰私藏了貨。」 我想起來了,藥不然剛才說了一句「仿燒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實現,大件兒暫時還燒不出來」,現在看來,這句話其實就是在暗示,那個鈞瓷小筆洗,說不定就是近期面市的贗品之一。真正的藏貨者一聽,肯定坐不住,想急著回去看看。想不到這傢伙也有這等細密心思。 「嘿嘿,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,其中有一人面色一變,跟火撩兔子似的,轉身就走,心裡有鬼。」 我環顧左右,笑道:「這麼說來,黃煙煙沒出現,也是你安排的,她現在正偷偷跟在那位掌櫃身後吧?」 藥不然點點頭:「敢匿下鈞瓷、栽贓付貴的,一定是大店的掌櫃。而這瀋陽道上玩瓷器的大店,聽了咱藥家名號,沒人敢不過來問候。」 這就是五脈的底氣了。我對這小子另眼相看。五脈出身的人,果然不一樣。雖然有點借重家族勢力,但這一手用鑒古的法子玩弄人心,頗有大家底蘊,實在佩服。 藥不然端起杯茶,穩穩道:「咱們接下來,就等吧。」 過了一個多小時,我擱在茶几上的大哥大響了,震得玻璃幾乎都要碎掉。我趕緊把它接起來,裡面傳來黃煙煙的聲音:「目標鎖定了,速來。」然後她報了一個地址。 我和藥不然連忙離開旅館,直奔黃煙煙給的那個地址而去。那兒不在天津城區,而是靠近塘沽,一路上已經有些荒涼。我們很快來到一處城鄉結合部的小胡同外,黃煙煙在村口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旁已經等候多時了。 「確定了?」藥不然問道。黃煙煙點點頭,伸手一指:「就在村口第三家。」 我們三個像日本鬼子一樣偷偷摸進了村,來到第三家門口。這家的房子明顯比其他鄰居要好,門面是大理石裝飾,一左一右擱了兩個石獅子,屋頂還支著一個天線鍋。 黃煙煙過去一撬,也不知用的什麼手法,門應聲而開。 既然已如此暴力地破門而入了,索性就貫徹到底吧。我們仨飛快地沖進院子,隔著玻璃看到屋裡的情形。屋裡那人正是剛才五個掌櫃中為首的孫掌櫃。孫掌櫃正拿著放大鏡,聚精會神地對著一個精緻的瓜形筆洗琢磨,甚至連我們進了院子都不知道。 藥不然推門進屋,孫掌櫃聽到聲音,這才抬起頭來,一看是我們,嚇得趕緊要把筆洗藏起來,手一顫,差點沒摔到地上。藥不然道:「喲呵,北宋的鈞瓷,孫掌櫃,發達了啊。」孫掌櫃顧不得質疑我們為何闖門,起身連聲解釋道:「祖傳的,祖傳的。」 藥不然學著我的口氣道:「我看不見得吧!哥們兒來天津時,聽說瀋陽道上出了一件寶貝,是北宋鈞瓷瓜形筆洗,想必就是這一件?」孫掌櫃面色大變,可藏已經來不及了,只得賠笑道:「您肯定看錯了,那件兒不是被人匿了嘛。」 藥不然似笑非笑:「是啊,我也聽說了,是被人匿了,聽說整個天津都滿世界在找呢。」 孫掌櫃急道:「你們私闖民宅,我要去報警!」他是豁出去了,藥不然既然語出威脅,他也只能鋌而走險。藥不然一屁股坐到對面沙發上,悠然自得地說:「您莫著惱。你們瀋陽道上的事,哪怕鬧翻了天,哥們兒我也不管。我們路過寶地,是想請你捧個人場。」 「您說您說……」孫掌櫃借著這個問話的機會,把那個筆洗偷偷藏到身後。 「開門見山吧,我們想找付貴。孫掌櫃能不能給我們指條明路?」 「你們找他幹嘛?」孫掌櫃反問。 我一聽,和藥不然對視一眼,心知有門。 藥不然道:「這您就別管了。」孫掌櫃還想掙扎,藥不然臉色一沉:「我說老孫,出來混,義氣最重要。你不講義氣,哥們兒可就也不講了。」 孫掌櫃一聽,頹然坐在沙發上,半晌才喃喃說道:「其實……我根本就不想,這主意都是付貴出的。」 原來在一個多月之前,付貴帶著這個北宋鈞瓷瓜形筆洗找到孫掌櫃,說自己準備金盆洗手,想弄一筆錢就出國隱居。孫掌櫃見到這寶物大為震驚,想盤下來。可付貴不肯讓,說這東西拿出去肯定轟動,會惹禍上身,所以想用別的辦法弄錢。於是孫掌櫃和付貴商量出一個計策,付貴出面,散佈消息說有人要出手一個鈞瓷筆洗,以他的人脈,很快整個瀋陽道的人都知道了。孫掌櫃借機策動幾個大掌櫃的,說這東西既然誰都想要,為策公平,不如開個竄貨場,幾個掌櫃都同意了。 竄貨場的規矩,參加的人得交訂金。訂金雖不多,但參與的人很多,合在一起也不是筆小數目。按照事先約定的,付貴拿了訂金,又從孫掌櫃那裡拿了一大筆錢,跑了。而孫掌櫃拿到了筆洗,偷偷藏起來,等風頭一過,再悄悄出手。 這計策聽起來兩邊都不吃虧,而且最大的風險還是付貴背著,所以孫掌櫃心裡一直踏實。可自從藥不然說了那幾句關於蚯蚓走泥紋的話以後,孫掌櫃開始擔心這會不會是贗品,一從旅館出來,就直奔回家研究,結果被抓了一個正著。 「所以你們問我付貴在哪兒,我是真不知道。他把筆洗給了我,拿著錢就跑了。」 線索到這裡,似乎斷了。藥不然用指頭敲著沙發,陷入沉思。這時候,我忽然開口:「照你這麼說,那個筆洗的原主人——就是那個被付貴欺騙的老太太——也是假的嘍?」 孫掌櫃道:「對,那是付貴找來的托兒。」 古董市場買賣,講究源流。一件東西,是孫家、臧家還是童家,來歷必須分明。付貴找個寡居的老太太當原主,大概就是出於這個目的,好讓那些掌櫃放心。 「她家地址你有麼?」我問。藥不然和黃煙煙同時眼睛一亮。外界都以為老太太是被騙的苦主,只有孫掌櫃知道她是托兒。那麼付貴如果躲在她家裡,那肯定誰也想不到。 孫掌櫃猶豫了一下,給我寫了一張紙條。我們三個拿起紙條,起身準備離開。孫掌櫃拉住藥不然,想討一句放心話。他這勾當,如果真曝光出來,以後就別在瀋陽道混了。 藥不然笑眯眯道:「你看得起我,我看得起你,我號稱京城鐵嘴金不換,你的事兒,別說嚴刑拷打了,就是美色當前,咱也不含糊。」孫掌櫃聽他話裡有話,忙問是什麼意思。藥不然指了指那件被孫掌櫃藏在身後的筆洗:「別怪哥們多嘴啊,這玩意一看,就知道不舊。」 孫掌櫃手裡一顫:「啊?」 藥不然歎了口氣,指著那筆洗的深色胎足道:「宋鈞瓷的足心包釉,元鈞瓷卻是裸底露胎。這是元瓷,不是宋瓷。您只顧貪錢,把這麼基本的常識都忘記了啊。」 我們默默走出屋子去。在我們身後,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傳來,然後是一個人重重跌坐在沙發上的聲音。 離開了孫掌櫃家裡,我們按圖索驥,很快找回到城裡,來到那老太太的住所。老太太姓陳,住的是不知哪個單位的家屬院。幾棟四四方方的樓立著,磚頭呈暗紅色,各家窗臺和陽臺上都堆滿了大蒜、鞋墊、舊紙箱子之類的雜物。每棟樓之間都種著一排排槐樹與柳樹。 陳老太太住的是三號樓二單元,樓道裡採光不算太好,很狹窄,又被自行車、醃菜缸之類的占去了大部分空間,我們三個費了好大力氣才上到四樓。 正對著樓梯口的那家,就是陳老太太住的地方。她家門口是一扇綠漆斑駁不堪的木門;門上一個倒「福」字被人撕得只剩下一半,兩側的對聯倒是清晰可見,上面濃墨楷體寫著寶光寺的名聯:「世外人,法非常法,然後知非法法也;天下事,了猶未了,何妨以不了了之。」看得出這對聯絕不是大街上隨處買的,而是什麼人親手所書,無論筆鋒還是內容都頗有禪意。 藥不然正要敲門,我把他攔住了,眯著眼睛說:「這家人,恐怕正請客呢。咱們得謹慎點。」 藥不然和黃煙煙問我為何,我一指門口的鐵撮子:「撮子裡有蒜皮、有芹菜梗,上頭還沾著點麵粉。這家人肯定是打算包餃子。」 「那又怎麼樣?」黃煙煙反問。 「一個寡居的老太太,包餃子肯定是為了請客。你們看芹菜的新鮮程度,剛摘好的。門裡還有砧板的聲音。天津吃餃子講究吃新鮮的,所以這位客人,恐怕現在已經在屋裡頭了。」我別有深意地說。 我們短暫地商量了一下,我跟藥不然分別站在門兩側,讓黃煙煙去敲門。黃煙煙輕輕敲了幾下,屋裡過了好久,才傳來腳步聲,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:「誰呀?」 「您好,我是街道辦的,國家最近要做城鎮人口普查,我上門來瞭解一下情況。」 那個冷若冰霜的黃煙煙,此時居然改了一副熱情活潑的口氣,儼然一個來街道辦實習的女大學生。我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等演技,真是小看她了。 門開了一半,一個老太太警惕地探出頭來,看到門口居然站著三個人,嚇了一跳,就勢要把門收回去。黃煙煙滿面笑容,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:「您辛苦了!」老太太被她突然抓住手,縮不回去。我和藥不然一看機不可失,一腳伸進門內,把腿一別,門當即被拉開。 「你們幹什麼?入室搶劫?」老太太驚惶地嚷道,想擋住門口。可她哪攔得住兩條壯漢,我們輕輕鬆松就闖了進去。藥不然還忙裡偷閒地喊了一聲:「警察!統統不許動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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