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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


  從前曾經有人花大價錢收了半塊魏碑,結果有行家鑒定了一圈,說你這碑肯定是假的,為什麼呢?因為碑文裡攙進去一個簡體字,把「離亂」的「亂」字寫成簡化過的「亂」了。那人氣得把碑給砸了,碎塊拿去砌雞窩。結果過了幾年,新的魏碑出土,上面赫然也有一個「亂」字,這時候大家才知道,原來這個字古已有之,是工匠們刻字時隨手省略的,又叫俗體字,那人知道以後後悔不迭,可惜已經晚了。

  所以我沒有急著下結論,只說有疑點。劉局聽出了我的心思,爽朗一笑,說你先給我說說看吧。

  其實這個鑒別說穿了,也沒什麼特別神奇的地方。鑒別佛像,一個特別關鍵的因素是它的雕刻風格。中國歷代都有佛像,但是其雕刻手法各有各的特點,發展沿革有清晰的脈絡可循。什麼時代會出現什麼紋飾,這個是錯不了的。

  我說:「我剛才反復看了幾遍,覺得這個佛頭的面相有些熟悉。後來想起來了。這尊玉佛和龍門石窟的大盧舍那佛像神態非常類似。」

  龍門石窟有一尊大盧舍那佛,佛高17.14米,頭高4米,耳長1.90米,雕刻極其精美,是鎮窟之寶。根據史料記載,這尊大佛是武則天捐出自己的脂粉錢修建而成的,容貌完全依照武則天本人的相貌刻成。照片上的那尊玉佛頭,和大盧舍那佛的相貌非常類似,兩者的秀美眉宇之間都透著一股威嚴之氣,儼然有女王的氣象。

  「這沒什麼奇怪的。」劉局在電話裡說,「這尊玉佛是供奉在則天明堂之內的,有很大概率也是依照她的面容雕刻而成。」

  我立刻說:「正是因為這兩尊佛像都依照武則天相貌雕成,才會有問題。我發現的蹊蹺之處,一共有二。

  「第一點,大盧舍那佛的頭部髮型是水波式的,屬於犍陀羅流派風格;而這個玉佛頭的髮型卻是螺發肉髻,是馬土臘流派的作品。這兩個佛陀造像流派起源于古印度,在盛唐都有流行,但是涇渭分明,極少互相混雜——大盧舍那佛和這個玉佛頭同樣是描摹武則天的形象,風格應該統一,但兩者卻走了不同的裝飾路線,其中古怪之處,可資玩味。

  「第二點則更為離奇。我在玉佛頭的肉髻上還能看到一圈微微的扇形凸起褶皺,層疊如幟。這種裝飾風格叫做『頂嚴』,而玉佛頭上的『頂嚴』風格與尋常大不一樣,它彎曲角度很大,象一層層洋蔥皮半剝開,一直垂下到佛祖的額頭,斜過兩側,像是兩扇幕簾徐徐拉開,很有早期藏傳佛像的特色。這就非常有趣了,武則天時代,佛教剛剛傳入西藏,距離蓮花生大師創立密宗還有好幾十年呢。在武則天的明堂裡,居然供奉著幾十年後才出現的藏傳佛教風格,這也是件令人費解的事情。西藏在初唐、中唐時期的佛像都是從漢地、印度、尼泊爾以及西域等地引進,風格混雜,然後在朗達瑪滅佛時全毀了。所以那個時代的佛像究竟是什麼樣式,只能揣測,很少有實物。我也是從一個活佛那裡聽過,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。

  「我得重申一句,這些只是疑點,真偽還不好下結論。」

  聽完我的彙報,劉局那邊沉默了一下,指示說:「這些疑問,你跟木戶加奈說了沒有?」

  「還不到時候。她也有許多事瞞著我們。她既然把金鉤甩過來了,咱們將計就計,看被釣的到底是誰。」

  說白了,這就是一場鬥智,木戶加奈不仁在先,也就不要怪我不義在後。她想拿照片糊弄過去,我卻捏住了這張佛頭的底牌,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。

  劉局下達了指示:「僅僅憑藉這些細節,確實還不足以下結論。既然木戶加奈請你們幫忙尋找付貴,那麼你們儘快去找吧。我讓方震給你們從公安系統提供點幫助——但你們記住,你們目前所做的一切,都是民間行為,國家是不知道的。你把電話給方震吧。」

  我把電話遞給前排的方震,方震接過去嗯了幾聲,又面無表情地送了回來。我耳朵一貼到話筒,劉局已經換了個比較輕鬆的口氣:「聽說你把黃煙煙給氣跑了?」

  「黃大小姐自己脾氣大,我可沒辦法。」

  「你這麼聰明,怎麼就哄不住姑娘呢?你稍微讓讓她。這件事做好了,也就等於團結了五脈。周總理在萬隆會議上怎麼說的?求同存異啊。」

  我看劉局開始打官腔,隨口敷衍幾句,就把電話掛了。這個劉局,每次跟他說話都特別累,老得猜他在琢磨什麼。我放下電話,看到藥不然在旁邊直勾勾盯著我,我問他怎麼了?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新線索?藥不然猶豫了一下,陪著笑臉道:「咱倆現在是好哥們兒不?」

  「算是吧。」

  「哥們兒之間,有難同當,有福共享對吧?」

  我樂了,隨手把大哥大扔給了他:「反正這是你爺爺送的,你拿去玩吧。」

  藥不然挺驚訝:「你怎麼知道我要借大哥大?」我回答:「你從剛才就一直往我腰上瞅,還不停地看時間,肯定是有什麼約會。我估計,約會的是個姑娘,你想拿手機過去炫耀吧?」

  藥不然一點都不害臊,嬉皮笑臉地拍了拍我肩膀:「你小子就是這雙眼睛太毒。」

  我和藥不然回到四悔齋以後,發現沈家派來的小夥計把鋪子弄得井井有條。我表揚了他幾句,讓他回去了。一盤點,人家這經營手段比我強多了,一個上午就出了三件貨,相當於原來我一個禮拜的營業額了。

  我自己弄了杯茶慢慢喝著,藥不然拿著大哥大煲起了電話粥。他好歹也是五脈傳人,剛來四悔齋挑釁的時候,還算有幾份風骨,現在一拿起電話,就完全變成一個死皮賴臉纏著姑娘的小年輕了,一直說到大哥大電量耗盡,他才悻悻放下。

  我們倆隨口聊了幾句,我這時候才知道,藥家到了這一代,一共有兩兄弟,藥不然和他哥哥藥不是。大哥是公派留學生,在美國讀博士,專業是醫藥,所以藥不然被家裡當成重點來培養。藥家把持著五脈中的瓷器,這是一個大類,涉及到的學問包羅萬象,他雖然是北大的高材生,要學的東西也還是不少。

  言語之間,我感覺藥不然對這個行當不是特別在意,按他自己的話說,似乎替他哥哥履行責任。說不定這哥倆之間,還有什麼事,但我沒細問。

  說了一陣,我有點困了,自己回屋裡眯了一會兒,把藥不然自己扔在前屋幫我看櫃檯。等我一覺醒來,才發現這小子正跟方震聊著天。方震見我起床了,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我。看藥不然悻悻的神色,大概是想提前看卻被拒絕。以方震做事的風格,肯定不會讓他先看。

  要說公安系統的辦事效率,那是相當的高。我和藥不然回四悔齋這才三四個小時,方震就拿到資料了。

  原來這個付貴在解放前是北京警察局的一個探長,除了親手逮捕過許一城以外,還抓過幾個地下黨。但他這個人心眼比較多,沒下狠手。所以北京和平解放以後,他雖然被抓起來,但不算罪大惡極,建國後判了二十年的徒刑,一直在監獄裡待著。等他刑滿釋放,正趕上「文革」。付貴不願意繼續待在北京,就跑到了天津隱居。近兩年古董生意紅火起來,他就在天津瀋陽道的古董市場裡做個拉纖的,幫人說合生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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