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二一


  黃煙煙看到我來了,面無表情地抬手把筆記本遞給我:「爺爺托我給你的。」我接過來以後,發現自己沒帶塑料袋兒,本子又太大揣不進兜裡,只得拿在手裡。我問藥不然有口袋麼,他搖搖頭,故意大聲說黃家可真夠大方,連個幾分錢的口袋都不準備,真是一毛不拔。

  黃煙煙聽到藥不然這句嘲諷,不動聲色,跟沒聽見一樣。藥不然自討沒趣,對我偷偷說:「黃家這位大小姐,是出了名的冷美人,從來不苟言笑,那臉跟拿膠布貼住了似的。據說除了家裡人,很少有人能聽她說上三句話以上,傲得很。」

  我淡淡道:「我早看出來了,你看她坐在沙發上的姿勢,明顯是一個防衛形態,說明她對外界非常不信任,缺乏安全感。人家壓根兒不情願與我們混在一起呢。」

  「嘖,哥們兒行啊,看不出你還有當警察的潛質。」

  「這人呐,和古玩一樣,一溝一壑,一紋一環,都藏著故事,耐琢磨。」

  藥不然曖昧地看了我一眼:「人家那一溝一壑,你可別瞎琢磨。她爺爺是形意拳的宗師,她也是全國武術比賽拿過名次的,拆你比拆天福號的醬肘子還容易。」我搖搖頭,黃家我避之不及,哪裡敢惹。

  藥不然看我把筆記本抱在懷裡,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。我把筆記本遞過去:「你看看?」藥不然說武林秘籍哪有隨便給人看的。我笑著說黃字門的人看我都不怕,何況你?藥不然接過筆記本,將信將疑地打開,沒翻兩頁就扔還給我:「上了你小子的當了!」

  筆記本裡的內容,跟天書差不多,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字。我告訴藥不然,這是一種叫做不等距位移的密碼,這種加密方式在民國很流行,許多政要軍閥發電報都用這種方式。不過像《素鼎錄》這樣把一整本筆記都加密的,挺少見。

  所以就算它丟了,我也不擔心會洩密。

  我們倆正閒聊著,方震走過來,手裡拿著三頁複印紙:「木戶小姐那邊還要準備一下,你們先看看材料吧。」

  我接過文件,裡面簡略地寫了木戶加奈的個人情況。她是本州山口縣萩市人,今年二十四歲,正在早稻田大學攻讀考古學博士學位。簡歷裡還附了一張照片,跟《血疑》裡的山口百惠挺像的,不過印刷質量不高,看不清細節。

  藥不然看看我,我會意地點了點頭。黃煙煙儘管沒表示,但她的眼神明顯也有疑惑。我們三個從這份簡歷裡,都看出點不對勁的地方。

  二十四歲的考古學博士,似乎有點太年輕了。我不知道日本大學制度如何,但對考古這一行來說,二十幾歲的小年輕顯然有點不夠分量。

  不過真正讓我們三個起疑心的,不是她的學歷,而是她發表的碩士論文。

  方震提供的這份簡歷很詳細,除了寫有她的個人信息以外,還羅列了她曾經發表過的論文題目。這位木戶小姐的碩士論文題目,翻譯成中文以後,叫做《「包漿」成分度量之再檢討》。

  這個題目在外行人眼中,平淡無奇,還有些拗口,可在我們眼裡,卻實在是不得了。

  「包漿」是個古董術語,又叫「黑漆古」,也稱「蠶衣」,都指的是在古玩表面浮起的一層光皮。真正的古舊東西,上面泛起的光澤沉穩內斂,摸上去似乎有一種溫潤膩滑的手感——這是無論如何也偽造不出來的,那些新造的贗品再怎麼模仿,也只能泛起賊光。鑒定古董,包漿是個很重要的手段。

  可到底它是怎麼回事,誰也沒法說透徹,更多的是一種感覺,只可意會,不可言傳。外行人就算知道有包漿這麼個概念,可把古玩擱在他面前,他也分不出哪種是賊光,哪種是舊光;而一個幾十年的老行家,掃一眼就能看出來,憑的就是感覺。

  而現在看這個論文題目,這個木戶小姑娘野心可不小,竟然想把這說不清、道不明的「包漿」成分搞清楚,還要科學量化,這可真是個大手筆。如果她真能弄成了,以後就不用大師鑒定,直接拿儀器一掃:這是賊光,這是舊光,全搞定了,比碳十四檢測管用多了。

  我掃了眼論文發表時間,發現是在兩年前,心裡冷笑了一下。兩年時間,如果她的論文真提出什麼牛逼的理論,藏古界早已大地震了。可見她搞的這個度量檢測,應該是失敗了。

  儘管如此,我還是挺佩服這女人。研究包漿,可不是光精通考古就行的,冶金、化工、物理、醫學什麼都得懂,年紀輕輕就敢涉足這個領域,這女人不簡單。

  「等一會兒見面的時候,謹慎點。」我對藥不然說,藥不然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:「咱哥們兒是八路軍的後代,日本花姑娘,不怕!」

  「只怕人家是川島芳子,不是日本花姑娘。」

  方震見我們都看完了,一揮手,招呼我們上樓。三個人紛紛起身,跟隨著他朝電梯走去。那本筆記我沒地方放,只好捏在手裡。很快我們來到了九層。這一層全是套房,走廊上鋪的紅地毯特別厚實,每走幾步都有一個一人高的仿青花瓷六棱大瓶立在牆邊,上頭還插著幾簇新鮮花卉。看來木戶這次訪問中國,接待規格相當高。

  我們走到907房,方震按動門鈴,很快一個保鏢模樣的人半打開門,警惕地掃了我們一眼。方震說了幾句日語,還拿出自己的證件,保鏢這才打開門,讓我們進去。

  這間套房分為內外兩部,裡面是臥室,外頭是一個中國風格的寬敞門廳。我們進了門廳以後,從里間走出一個年輕女子。她長得和簡歷照片裡一樣,不過近距離看真人,五官更精緻一些,談不上漂亮,但面相舒服,一看就是賢妻良母型。

  她沖我們深深鞠了一躬,遞上一張名片,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:「我是木戶加奈,請多多關照。」我們幾個人也紛紛還禮,藥不然還賊兮兮地打量了她一番,用譯製片的口吻說了句:「小姐你真漂亮。」木戶加奈聽懂了,面飛紅霞,不自覺地把頭低下去。黃煙煙狠狠瞪了他一眼,藥不然這才閉嘴。

  做了簡單的寒暄和介紹以後,方震藉故抽煙,離開了房間。他這個人一向自覺性很強,雖然一手操辦,可絕不涉入。我去見劉局和參加五脈宴會的兩次,他都是守在門口。

  我估計這也是出自劉局的安排。只讓我們跟木戶加奈接觸,算是中國民間對日本民間,不摻雜政府色彩,許多事情都好開展。

  他一離開,屋子裡恢復了安靜。我們三個人一個來自于黃字門,一個來自于玄字門,還有一個來自被廢棄的白字門,彼此之間沒有主次,到底誰來做主,一時間還真是難以定奪,於是誰都不肯先開口。

  這種尷尬沒有持續太久,木戶加奈把視線定在了我身上,眼神灼灼,率先開口:「許桑,我能請問您一個問題嗎?」我沒料到她會先發制人,只得回答:「呃……請問吧。」

  木戶加奈問道:「我可以看一下您手裡的這本筆記本嗎?」

  我點了點頭,然後把筆記本遞過去。木戶加奈沒有打開看裡面的內容。只是輕輕摩挲封皮片刻,便還給了我,然後說:「我祖父木戶有三也有一個完全一樣的本子,四角也鑲嵌蓮銀。」

 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,尤其是我心中的震撼最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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