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 | 上頁 下頁
二〇


  劉局看了看沈雲琛,後者搖搖頭:「玄瓷黃明,這兩門都和佛頭挨著點邊,我們青字門是木器,就不摻和了。」說完她沖我展顏一笑:「不過小許若有什麼疑問,隨時可以來找我。」說完她遞給我一張古香古色的名片,顏色淡青,名片邊緣還畫著幾株竹子。

  劉局拍手笑道:「既然如此,這事就這麼定了。小許,明天我讓方震給你送去相關資料。你們明天一起過去。」

  藥來又對我說:「老黃給了你一個人、一樣東西。我們玄字門也不會小氣,人我給你了,再給你添件兒東西。」

  我剛要開口客氣,藥來已經讓藥不然把東西送過來了。我原以為他們玄字門既然是玩瓷器的,肯定是送個小瓷瓶,或者一套碗碟——說不定藥來出手闊綽,直接送個汝窯碎片也說不定——結果等藥不然拿過來一看,我樂了。

  在他手裡攥著的是個大哥大。摩托羅拉3200,方頭方腦黑漆漆的一大塊,往桌子上一擱,整個桌面都微微一顫。這在市面上還是個新鮮玩意兒,兩萬多塊錢一個,還買不到,尋常老百姓見都沒見過。藥老爺還真慷慨,隨手就給了我一台。

  這玩意雖然不古,可比起尋常古董也算得上值錢了。對我來說挺實用,跑來跑去的聯絡起來也方便。

  我把大哥大揣懷裡,向藥老爺子道謝。藥不然有點心疼地說:「你小子使的時候小心點。我問我爺爺要了半年,他都沒給我。」

  我笑道:「你再去問他要一個唄。我有大哥大,你沒有,聯絡還是不方便嘛。」藥不然一拍頭:「對呀!」樂顛顛地又跑回去,說了兩句,又吃了藥老爺一記爆栗。

  這時候紅字門的理事劉一鳴忽然睜開眼睛,我以為他也要給我東西。沒想到他一開口,只有一句話:「小許,我沒東西給你,只叮囑你一句話:鑒古易,鑒人難。」

  這六個字說得鏗鏘有力,讓人醍醐灌頂。我左手捏著青銅環,右手攥著摩托羅拉,沒法拱手,只得低頭稱謝。劉一鳴說完便不再理我。我有點失望。黃克武在一旁冷諷熱嘲道:「紅字門不食人間煙火,崇尚精神文明,這一份厚禮可貴重著呢,你可要好好琢磨。」

  「你還有什麼要求?我們儘量滿足。」劉局問。

  我琢磨了一下:「我要是接了這活兒,店裡就沒人了。你們能不能找個人替我看攤兒啊?」

 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來,沈雲琛捂著嘴樂道:「你這孩子,還真實在。行,這忙我來幫吧,我讓沈君派個人去。」她身後的沈君點頭表示沒問題,告訴我稍後會有人跟我聯繫。

  「要是有人來跟你要房租,別答應,拖一拖,等我回來再說。」我叮囑道,沈君的臉看起來有些無可奈何。

  這時候劉局拍了拍手,示意把桌上涼掉的菜再換一遍,幾位理事身後的人,也都紛紛落座。這一次,總算是正式開始吃飯了,可把我給餓壞了。

  席間劉局談笑風生,說的都是藏古界和政界的一些新鮮事。其他幾位理事各懷心事,沉默寡言,偶爾動一下筷子。只有藥來跟他有來有往地談說幾句。其他幾個小輩,更是拘謹。這頓飯吃的,真沒什麼意思……

  這一頓鴻門宴吃到十點多,劉一鳴、黃克武、沈雲琛幾個理事紛紛離開,就剩一個藥來跟劉局一杯接一杯地猛幹。我看劉局那樣子,估計今天他也沒法叮囑我什麼了,只得先走。方震把我送回到四悔齋門口,說明天上午他會送東西過來。

  我心事重重地推開門,回到熟悉的小店裡,腦子有點亂。一頓飯,牽出一樁幾十年前的大案,多了一個漢奸爺爺,還給我挑起了一副莫名其妙的鑒寶重擔。一想到這些,我就頭疼。也不知道我父親許和平口中的四悔,是不是就跟這些事情有關。

  我正打算洗把臉睡覺,忽然發現門縫底下似乎塞著什麼東西。我拿起來一看,是張從報紙上撕下來的紙片,在鉛字邊緣潦草地寫著兩個圓珠筆字:「有詐」。

  有詐?

  我看到這倆字的時候,苦笑起來。

  這是一句廢話。如果沒有詐,劉局怎麼會強勢推動沉寂已久的許家回歸五脈?怎麼會力排眾議,讓既無聲望也沒背景的我來參與玉佛頭的鑒定?

  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其中必有重大圖謀——只是這個圖謀我不知道。

 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,此事關乎許家聲譽,必須要查下去。要麼證明我爺爺是漢奸,要麼證明別有隱情。

  我剛要把報紙揉成一團,忽然發現上頭除了這兩個字,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東西。我趕緊重新展開一看,發現這兩個字旁邊,還有一段廣告被圓珠筆隱晦地圈住了。這則廣告本身沒什麼可關注的,不過落款有個地址,市內的。我暗暗把這個地址記下來,紙頭扯碎扔簸箕裡,後來想想覺得不妥,掏出打火機來,給燒成了灰。

  做這一行,必須得謹慎。這紙條吉凶未蔔,我覺得還是把它銷毀了的好。

  藏古界向來是個暗流湧動的地方,表面古雅,背地裡多少勾心鬥角,複雜著呢。鑒古學會這潭水,比我想像中要深得多。玄字門派人公然挑釁,黃字門偷偷販假,而紅字門擺明瞭車馬支持劉局,就連青字門也顯得高深莫測。看來這四門都有自己的小心思,利益並不一致。雖然劉局用手段壓制住了,不過心懷不滿者必然比比皆是。面對這種亂局,我非得小心不可。

  這張紙條,說不定就是哪一門的人偷偷塞進來的,很難說是不是個陷阱。我不能太當真,但也不能太不當回事兒。所以這上頭暗示的地址,我暫時肯定不去,但說不定是條出路。我這個人比較謹慎,對反常的人和事都保持著警惕——四悔齋的頭兩悔,就是悔人和悔事,家訓不能忘。

  做完這個決定,我就上床睡覺了,一覺睡到天亮,既沒夢到我父親許和平,也沒夢到我爺爺許一城。

  第二天一早,方震和一個小夥計準時出現在四悔齋門口,那輛紅旗也停在旁邊,我的鄰居們已經見怪不怪了,一個都沒探出頭來看。

  我跟小夥計交代了幾句,然後上了車:「咱們今天去哪兒?」

  這次方震回答得倒挺痛快,說去北京飯店,木戶加奈就住在那裡。北京飯店算是北京檔次最高的酒店之一,只有外地高幹和外國人有資格住。木戶加奈是來獻寶的,受到禮遇也屬平常。

  方震把車停在酒店門口,一個身穿禮服的服務員走過來拉開車門,把我們迎進去,藥不然和黃煙煙已經到了,兩個人各自坐在大堂的休息沙發上,彼此隔得很遠,也不說話。藥不然蹺著二郎腿東張西望,沒個正形;黃煙煙斜靠沙發,右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,儀態大方,像是掛曆上的模特一樣漂亮。

  見到我來了,藥不然從沙發上跳起來,過來神秘兮兮地說:「哥們兒,看見她手邊的東西了麼?」我轉頭過去看,黃煙煙手邊擱著一個筆記本,正是我那本丟失的《素鼎錄》。

  「是你昨天丟的那本麼?」藥不然問。我點點頭,藥不然哈哈大笑道:「人家黃家說給你找回來,就真能給找回來,真是一諾千金——不,是一諾千美金。」

  「我看不見得。」我聳聳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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