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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二


  我手裡有一本《素鼎錄》,現在木戶加奈說她祖父木戶有三手裡也有一本——這豈不是意味著,許一城當初和木戶有三勾結在一起,不光盜賣國寶,而且還把家傳的秘籍都給人家了?

  這不光是漢奸的問題,還是數典忘祖了。

  「那麼令祖父的筆記本裡,寫的什麼內容呢?」我不甘心地追問道。木戶加奈搖搖頭:「我不知道,筆記本裡是用漢文寫的,而且被加密過。」

  越說越像了,我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。藥不然這時插嘴問道:「木戶小姐,你祖父那本筆記帶來了麼?」木戶加奈搖了搖頭:「我沒有想到會碰到許一城先生的後人,所以並沒有帶在身上。」

  這時候,黃煙煙突然冷冷道:「玉佛頭在哪?」

  我有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不知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,但總算把我暫時從尷尬中解脫出來。

  我們此行的目的,主要是為了解決佛頭的真偽問題,我祖父的歷史清白是另外一碼事。兩事雖有關聯,卻不可混為一談,弄錯主次。黃煙煙一句話,把我們拉回到了正題。

  木戶加奈拿起一個黃色的信封,從裡面取出幾張照片,鋪在茶几上:「這是我的家族歷年來為玉佛頭所拍攝的相片,請你們先過目一下。」六隻眼睛彙聚在這一堆照片上,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。玉佛頭是國之至寶,又牽扯到五脈幾十年前的懸案,無論是誰都沒法漠然處之。

  我拿起照片仔細端詳,這些照片拍的都是則天明堂玉佛頭特寫,各種角度都有。照片分黑白和彩色,新舊程度也不同,明顯不是同一時間拍攝的。最早的一張邊緣已經泛黃,旁邊還用鋼筆寫了一行字:昭和六年攝于東京。我心算了一下,公元紀年應該是1931年,與我爺爺被槍斃的時間差不多。

  從這些照片上看,這個玉佛頭雕刻得十分精緻,有唐代佛像的典型特徵:面相飽滿豐肥,額頭寬闊,結構勻稱,頭頂的肉髻凸顯,大耳下垂。佛頭在閃光燈下晶瑩剔透,溫潤透亮,用的一定是上好羊脂玉。最難得的是,在佛頭雙腮處有兩團若有若無的紅暈,讓面部變得極其生動,更具人性魅力。

  這紅暈想必是玉器的沁色,或者乾脆用的糖玉。這沁色的位置生得極其巧妙,加上玉匠竟能因地制宜,將這兩塊天然形成的淡紅處理成紅暈,可以說是巧奪天工。光這一個細節,就足以讓它成為價值連城的寶物。

  從這個佛頭大小判斷,整個佛像應該是有五十釐米高。作為玉製品來說,體積相當可觀了。

  我真想不明白,當初是誰如此狠心,竟對這麼一件寶物動刀子。要知道,唐代玉器流傳到現在的極其稀少,每一件都是珍品。如果這個玉佛頭真的能回歸中國,將是一件極其震撼的事情。如果是完整的玉佛全身……我都不敢想像會引發什麼轟動。

  也難怪五脈會對許一城如此憤恨,拋開民族大義不談,單是截鋸佛頭破壞寶物的行徑,就足以讓這些鑒寶人痛心疾首了。

  我又看了一遍照片,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,不由得嘴角微微上翹,默默地把照片放回去。藥不然很快也放了下去,黃煙煙看得最仔細,多看了幾分鐘。大概她爺爺事先有交代,讓她不可在玄、白二門前墮了威風。

  藥不然性子急,開口問道:「照片看完了,但我們中國有句俗話,眼見為實。佛頭實物在哪裡呢?木戶小姐,讓哥們兒鑒定一下唄?」木戶加奈面露為難之色,深深鞠了一躬:「非常抱歉,現在佛頭還在日本。」

  我們聽了都是一愣。藥不然大為不滿,嚷嚷起來:「這您可就有點不地道了。光是幾張照片就想糊弄過去?」

  我把藥不然拽回到沙發上,讓他稍安毋躁。玉佛頭是國寶,在前期工作準備好之前,木戶肯定不敢貿然拿佛頭過來,要不然磕了碰了算誰的?算藥不然的麼?

  但藥不然說的也沒錯,沒見到真的佛頭,誰也不能拍胸脯下結論。木戶加奈面對質問,回答說:「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制約,這次來到中國我只攜帶了照片,更多的資料正在整理中。在我們與中方達成協議以後,一定充分滿足幾位的意願,請多見諒。」

  她說得很誠懇,可這話在我們耳中,聽起來更像是遁詞。達成協議?現在佛頭的真偽都沒有定論,怎麼達成協議?

  看來這個木戶加奈,也不像她外表那麼柔弱,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圖謀。不過我心裡已經有成算,也不急於這一時來說破。

  黃煙煙忽然開口道:「這些照片,為何沒有佛頭斷面特寫?」

  她這一句話,頓時讓我對她刮目相看。

  這一句疑問,正是我想說的。

  鑒定佛頭,一定得看它的脖頸截斷面,這是鑒古常識。而木戶加奈出示的這些照片,拍攝角度或正或側或頂部,唯獨沒有拍它的截斷面。現在從照片上唯一能分辨出來的線索是:佛頸不用任何支撐就能立在桌子上,說明斷面很平整,至於那是後來磨平的,還是當初盜割者用了特殊的手法,就不得而知了。

  這個疏忽,對一個二十幾歲就快拿到考古博士學位的人來說,有點不可思議。

  黃煙煙說完以後,挑釁地望了我一眼。黃字門代替白字門幾十年了,在金石方面的造詣果然極其深厚。潘家園的那家黑店擺了我一道,現在黃煙煙又捷足先登。我意識到,自己遭遇勁敵了。

  聽到黃煙煙的質疑,木戶加奈只是簡單地解釋說:「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藥不然毫不客氣地落井下石:「這裡樓下就有國際長途電話與傳真機,我想聯繫上日本那邊,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吧!」

  木戶加奈似乎被逼到了死角,她輕輕搖搖頭,卻一時想不出任何推託之辭,或者一時不知該如何用中文表達。

  「做不到,還是不想做?」黃煙煙追問。她說話言簡意賅,像是一把長槍直直戳了過來,沒敬語也沒修飾。

  「很抱歉。」木戶加奈還是曖昧地回答。

  聽到這個回答,黃煙煙站起身來,向外走去,這是無聲的施壓。

  我意識到,如果放任這種局面下去,我很快就會被黃煙煙壓倒,對接下來的進展很不利,於是我開口道:「木戶小姐,我猜你不是故意沒拍,而是你手裡只有照片,卻無法接近玉佛頭吧?」

  木戶加奈聽到這句話,臉色終於有了變化。別說是她,就連要離開房間的黃煙煙和藥不然都是一驚。黃煙煙轉向我,眼裡充滿疑惑,說起來,這還是她第一次認真地盯著我。

  我拿起照片,解釋道:「其實說穿了很簡單。你看這些照片,年代有新有舊,最早的是1932年拍的,最新的是去年拍的,前後跨越了幾十年。如果佛頭在木戶小姐手裡,她為什麼不直接拍一套最新的清晰照片,而是給我們一堆散碎不全的老照片呢?」

  「我操,這可忽悠大了……」藥不然舔了舔嘴唇。

  木戶加奈來到中國,打的是歸還國寶的旗號,如果她連要歸還的國寶都無法接觸,那還談什麼歸還,豈不是把中國政府給耍了?如果真是如此,這事就算是辦砸了。別說許家無法回歸,就連黃字門、玄字門乃至整個鑒古學會和劉局,都要受牽連被衝擊。

  黃煙煙把目光轉向木戶加奈,眼神愈發淩厲。

  木戶加奈既沒否認,也沒確認。她垂頭思忖再三,終於開口道:「許桑不愧是許一城先生的後代,果然無法瞞過你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向許桑詳細說明一下這次佛頭歸還的緣起。」

  黃煙煙皺著眉頭,她大概是覺得話題又偏離了。

  「如果不是許桑在場的話,我是不會說這些的。」木戶加奈說得很堅決。

  果然劉局指定要我來,是有用意的。木戶加奈的用心,他早就看透了。我只得表示同意。藥不然和黃煙煙沒吭聲,算是默許了。

  劉局只說過木戶加奈為了贖罪才決定把佛頭送還中國,具體情形卻沒細說。所以我們三個也想知道,到底這個日本人為什麼會想來歸還佛頭,佛頭在日本到底經歷過什麼——還有最重要的,當初佛頭是怎麼從中國流入日本的。

  接下來,是木戶加奈的故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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